星海的“哀鳴”在自由彼岸號進入目標空域邊緣的瞬間，便被一種更加尖銳、更加無序的規則噪音所覆蓋。這裡並非純粹的虛無，而是一片沸騰的、物理法則失序的混沌之海。主觀察窗外，景象光怪陸離：空間本身如同被揉皺又扯開的綢布，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和斷層；遙遠星光的顏色在紅藍之間瘋狂跳躍，軌跡斷裂成無法理解的虛線；偶爾有物質團塊憑空湧現，又在下一刻分解成純粹的能量漣漪，消散於無形。探測器傳回的數據流充滿了錯誤代碼和邏輯悖論，常規的導航係統早已失靈，自由彼岸號完全依靠回聲議會提供的、基於古老星痕和規則脈絡的“概念性”航法，以及張雨軒結合微光網絡實時規則感知進行的動態修正，才得以在這片疆域艱難地維持著航向。
艦橋內，燈光被調至最低，以減輕對傳感器和成員感官的乾擾。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低頻的、仿佛能滲透骨髓的嗡鳴，那是空間結構自身承受巨大應力發出的呻吟。所有成員都感受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輕微的眩暈和時空錯位感如同背景輻射般持續不斷。
“規則混亂度超出所有模型預測上限百分之三百，”李維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強烈的雜音，他正堅守在科學站，全力分析著稀少的、尚且可靠的數據，“局部引力常數波動範圍超過三個數量級，電磁力與強核力的耦合關係出現間歇性解耦……這裡簡直就是物理學的墳場！”
“引擎出力不穩定，護盾效率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之間無規律震蕩，”馬爾科姆的報告同樣簡潔硬朗，透著戰術官麵對極端環境時的冷靜，“無法預測任何形式的常規遭遇戰，任何依賴穩定物理法則的武器係統可靠性都存疑。”
維拉沒有出現在艦橋，她留在加密通訊中心，試圖在這片混沌中捕捉任何可能的外部信號，無論是來自血刃殘部、回聲議會，還是星海同盟可能的追蹤者，但收到的隻有更加狂亂的空間噪音和意義不明的規則碎片。
雷棟緊握著指揮席的扶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感知一半錨定在顛簸起伏的艦橋現實，另一半則深深浸入微光網絡。通過網絡，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這片空域的恐怖——那不是簡單的規則缺失或錯誤，而是多種相互衝突、彼此湮滅的規則體係在此地瘋狂地角力、滲透、覆蓋，如同將無數張不同繪圖的透明膠片重疊在一起，又被粗暴地揉成一團。構成宇宙穩定基石的“織網”在這裡已經徹底打結、撕裂、甚至開始自我吞噬。
“網絡連接穩定性？”雷棟沉聲問向張雨軒的虛擬形象，她的光芒在此地也顯得有些搖曳不定。
“極差，但尚未中斷。”張雨軒回應，她的核心算力大部分用於維持自由彼岸號與微光網絡主乾的脆弱連接，以及過濾那無時無刻不在衝擊網絡界麵的規則噪音洪流。“意識中繼網絡無法在此環境展開，負荷和風險超出可承受範圍。與‘規則源頭之海’的通訊延遲和失真率極高，信息交換效率不足正常狀態的百分之五。”
這意味著，他們無法指望塔莉亞和林奇的融合意識能像前兩次那樣，提供即時、精準的規則引導。自由彼岸號在很大程度上，必須依靠自身在這片未知的混沌中摸索前行。
“繼續向血刃最後報告的坐標區域前進，速度降至安全閾值以下。”雷棟下令，“所有傳感器全頻段掃描，重點搜尋任何非自然的規則信號，尤其是與林奇印記或‘起源之井’可能相關的線索。”
航行在令人窒息的壓抑中持續。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可能過去了數小時，也可能隻是幾分鐘。每一次空間的不自然褶皺，每一次引力的驟然變化，都讓艦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應力呻吟。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仿佛在雷區中躑躅前行。
突然，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規則信號，如同夜空中唯一穩定的星辰，穿透了狂暴的背景噪音，被自由彼岸號的深層感應陣列捕獲！
“捕捉到目標信號！”張雨軒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特征匹配……與林奇數據碎片活躍模式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三！信號源方位已鎖定，距離……很近！”
幾乎在信號鎖定的同時，主屏幕上的景象驟然變化。前方那一片原本最為混亂、規則亂流如同沸水般的空域，中心區域突然開始向內坍縮，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奇點正在形成。混亂的規則並未平息，而是被強行約束、壓縮，在那奇點周圍形成一個相對穩定、卻散發著令人心悸氣息的“邊界”。邊界之內，光線扭曲成一個完美的環形，環內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觀察與感知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環狀區域的邊緣，漂浮著幾艘殘破不堪、依稀能辨認出破碎王座風格的艦船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塊殘骸上，微弱的生命信號和能量讀數仍在堅持。
“是血刃的旗艦‘掠奪者號’……的部分艦體！”馬爾科姆確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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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源……就在那片環狀黑暗區域內部！”李維補充道，他的聲音因震驚而有些變形，“那片區域……規則結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絕對靜止’和‘無限可能’的矛盾統一！它……它在排斥外部規則的同時，內部似乎蘊含著……所有規則演化的終極狀態？！”
就在眾人被這超乎想象的景象所震懾時，那道屬於林奇的規則信號再次增強，並且不再是單純的重複廣播，而是開始傳遞一段結構複雜、蘊含著巨大信息量的規則編碼！
張雨軒全力進行解譯，虛擬形象因過載而劇烈閃爍。幾秒鐘後，一段斷斷續續、卻意義明確的信息被呈現在主屏幕上：
“……確認……觀測節點……抵達……”
“……循環之隙……穩定錨點……建立……”
“……‘井’之投影……已激活……”
“……警告……‘園丁’協議……底層指令……衝突……”
“……核心防火牆……突破嘗試……檢測……”
“……需要……‘鑰匙’……需要……‘織縷’……”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但其中蘊含的爆炸性內容已足以讓艦橋內所有人頭皮發麻！
林奇的意識或者說其備份）不僅還在運作，而且似乎早已在此地建立了某種“觀測節點”，並激活了“起源之井”的投影！他甚至提到了“園丁協議”的底層指令衝突和核心防火牆，暗示著他正在嘗試突破某種限製！而他最後提到的“鑰匙”和“織縷”，無疑指向了微光議會，指向了塔莉亞！
“他……他一直在引導我們！他需要塔莉亞的力量作為‘鑰匙’！”維拉的聲音透過通訊傳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那片環狀黑暗……就是‘起源之井’在當前維度的顯現？”李維喃喃自語，“林奇在試圖……駭入宇宙的重啟機製？”
未等他們從這驚人的信息中回過神來，那片環狀黑暗區域突然發生了劇變！一道冰冷、純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規則波動，如同無形的巨錘，猛地從環狀黑暗深處掃出，瞬間席卷了整個空域！
自由彼岸號的護盾發出刺耳的過載悲鳴，艦體劇烈震動，多處係統報警。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意識深處的、強製性的“格式化”意念試圖侵入，要抹除一切個體的、非標準的思維模式，將其同化為某種冰冷的、絕對邏輯的模板！
“是‘守夜人’？！不……比那更……底層！”張雨軒艱難地維持著網絡連接，“是……是‘園丁協議’的某種自動防禦機製！它檢測到了未授權的接入嘗試！”
幾乎在這道防禦機製被觸發的同時，自由彼岸號的傳感器捕捉到，在環狀黑暗區域的另一側，空間被強行撕裂，三艘龐大、結構精密、散發著與“守夜人”同源但更加強大和古老氣息的銀色艦船，如同幽靈般悄然浮現。它們的形態並非為了戰鬥而設計，更像是一種移動的、用於執行某種絕對命令的儀式器具。
“‘園丁’的……直接代行者？！”雷棟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們不僅直麵了“起源之井”的投影，甚至引來了可能是幕後黑手直接派出的力量！
就在這時，血刃那塊殘骸上，一道狂暴的能量信號爆發開來，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後一搏，狠狠地撞向了那三艘剛剛出現的銀色艦船之一！
“媽的……陰魂不散的家夥……老子還沒死透呢！”血刃那嘶啞、卻依舊充滿狠戾的咆哮，在公共頻道中炸響，隨即被更劇烈的爆炸聲淹沒。
血刃的拚死一擊，為自由彼岸號爭取到了也許是最後的一絲喘息之機。
雷棟猛地看向張雨軒，目光如炬：“能不能強行建立與塔莉亞他們的穩定連接？哪怕隻有一瞬間！”
“可以嘗試超載網絡節點，進行一次性信息灌注！但之後網絡可能暫時癱瘓，並且無法保證連接質量！”張雨軒迅速回應。
“做！”雷棟毫不猶豫，“將我們所有的發現、林奇的信息、當前的坐標和危局，全部打包發送過去！請求……指引！或者，直接介入！”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片深邃的、仿佛決定著宇宙命運的環狀黑暗，以及正在逼近的、代表絕對秩序的銀色艦影。
“全艦，最高戰鬥警報！目標，環狀黑暗區域邊緣！我們不是來觀光的……我們是來，‘開鎖’的！”
自由彼岸號調整姿態，引擎噴射出不顧一切的光芒，迎著那冰冷的規則碾壓和未知的秩序代行者，衝向了那片名為“循環之隙”的最終舞台。
第6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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