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瀾微微搖頭,他與淩華相識多年,知她行事總有深意,便坦言道:“隻是有些意外,殿下素來持重,今日卻......”
卻分明是站在淩薇那邊,甚至暗示打得好。
淩華笑了笑,她的目光投向淩薇離開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殿門,看見那個逐漸遠去的挺拔又帶著刺的背影。
“小五這孩子,是我們姐妹幾個裡,最硬又最軟的一個。”
沈知瀾靜靜聽著。
“她若肯說緣由,那是理由充分,不怕辯駁。”淩華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畫軸,“她若不肯說......”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而確信的弧度,“那定是因為,有些真相,比拳頭更傷人。”
這話說得輕,落在沈知瀾耳中,卻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與淩薇其實有過極少的幾次照麵。
在宮宴上,在禦花園中,她總是眾星捧月,或嬉笑怒罵,像一團明亮灼人的火,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也承受著所有的非議,而他總是安靜地站在陰影裡,看著那團火燃燒,覺得鮮活又遙遠。
話題很快揭過,淩華與他論了片刻畫,便讓他回去了。
又過了好久時日,久到沈知瀾快忘了這事,才突然聽說,淩薇那日痛揍的陳侍郎家小公子,表麵是個溫文爾雅的閨閣公子,背地裡卻是個以踐踏他人真心為樂的斷袖。
他慣會用才華和皮相吸引那些家世不顯卻心思單純的男子,誘得人傾心後,再肆意羞辱拋棄,甚至將私密情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炫耀,逼得人險些輕生。
真相暴露時,已是很久之後,彼時淩薇早已遠赴北境,而那幾個受害的男子,早已在家人的堅持和輾轉幫助下,離開了京城這是非地,開始了新的生活。
淩薇自始至終,沒有對任何人解釋過一句。
她寧願背負“暴戾蠻橫”、“欺淩弱男”的罵名,被朝臣攻訐,被母君斥責,也未曾吐露半個字。
那時沈知瀾回想起淩華的話,才悟了,她怕那些本就艱難的受害者,再因她皇女的身份,被推到風口浪尖,遭受更多非議與指摘。
這是沈知瀾對淩薇為數不多的印象,其餘關於這位五殿下的傳聞,無非是“魯莽紈絝”、“行事衝動”、“隻知享樂”。
在所有人的敘述裡,她與“深沉”、“周全”、“仁心”這些詞毫不沾邊。
可皇太女淩華,那個最懂她的人,卻說她最硬又最軟。
如今,最懂她的人不在了。
而她似乎也把自己身上最後那點鮮活的硬與軟,一同封存了起來,變成了如今這副對萬事都懶散淡漠的模樣。
馬背顛簸,將沈知瀾從漫長的回憶裡晃了出來。
他側頭看著淩薇的側臉,對方望著前路,仿佛剛才那句“不能耽擱”隻是隨口一言。
可沈知瀾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穿過時光的塵埃,觸碰到了當年那團火封存之下的餘溫。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