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人隻要還清醒著,嘴裡都是在求饒,問不出什麼。
淩薇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濃的夜色,“堵上嘴捆結實,帶走回去。”
她們避開大路,在崎嶇山野間疾行,回到山坳集合點時,弦月西斜,留守的親衛早已警覺。
見淩薇歸來,立刻無聲接應,將那六人押入提前清理出的隱蔽山岩背隙。
“分開看管,不許互通聲息。”
淩薇簡短吩咐,隨即點了三名親衛隨她進入臨時充作審訊處的岩洞。
沈知瀾被示意在旁記錄,青樞抱劍立在洞口陰影處,隔絕內外。
審訊並未持續整夜,卻足夠高效。
三名親衛各有分工,一人擅察言觀色,語氣時而緩和時而尖利,專攻李大娘與那女卒的心理防線;一人心細如發,反複盤問細節,尋找幾人供詞中不自知的矛盾與時間地點上的紕漏;還有一人沉默寡言,隻負責在適當時刻,以恰到好處的手段施加壓力。
她們輪番上陣,問話角度刁鑽,絕不給他們串供或冷靜下來的機會。
供詞被沈知瀾快速記錄,淩薇偶爾會瞥一眼那逐漸增厚的紙張。
破曉前,結論已然清晰。
李大娘徹底崩潰,承認與郡城某衙役班頭勾結,專搜羅“有殘疾的男子”,她隻管拿抽頭,不知最終去向,隻知人會被拉走,再無音訊。
那女卒與幾個男差役,起初咬死“奉礦監司密令,排查可疑殘障流民以防匪患”,但在無法自圓其說的細節和層層逼問下,防線逐漸瓦解。
一個年紀稍輕的男差役終於扛不住,帶著哭腔吐露:
“我是早年殘了的,看不出來罷了......前兩年,有人來私下招募,專找我們這樣的,說是有大人物給條活路,乾好了有錢拿,還不怕......不怕娘子的精神頭壓......”
據他們零碎的供述,當時被招募的殘疾男子不止他們幾個,一部分像他們一樣被留下,配了個女卒頭頭,學著穿差役衣服,專在通往礦區的幾條路上巡查;另一部分去了哪裡,他們不知道,也不敢問。
輪到那女卒,她起初還咬牙硬撐,試圖維持那套官麵說辭。
直到青樞接收到淩薇的眼神示意,向前一步,目光微凝,帶著明確懲戒意味的精神力如山巒般壓向她。
女卒瞬間臉色慘白,額角青筋暴起,雙手抱頭,發出痛苦壓抑的呻吟,仿佛腦袋要炸開。
“我說......我說!”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精神上的劇痛讓她再也無法堅持,“是、是奉上麵的命令、讓我們專找那些條件合適的......”
她斷斷續續交代:目標很明確,就是像淩薇他們偽裝的那種,看似無依無靠、帶著殘疾夫郎的小門戶;或者是本地一些嫌棄夫郎殘疾累贅、自願“上交”換些好處的妻主。
找到人後,以可疑等各種借口帶走。
“我們隻負責把人帶到外圍指定地方,有專人接手。
後麵的事,一點都不知道了!”她疼得渾身發抖,翻來覆去就是這些。
口供分彆畫押,淩薇翻看著沈知瀾整理好的記錄。
一條有官方影子、針對殘疾男子的隱秘輸送鏈。
終點,大概率與礦場脫不了乾係,礦監司被抬出來,無論真假,都說明這事牽扯的層級不低。
她起身,走出岩洞,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將這幾人單獨羈押,嚴加看管,絕不能走漏消息。”她對留守的親衛下令,“我們按原計劃,正大光明地從官道進城。”
“是。”
......
撫陵郡西城門外。
淩薇已換回親王常服,端坐於墨雲之上,常服是暗青底色,繡著簡化的四爪行蟒紋。
沈知瀾與青樞一左一右隨侍,四十餘名親衛甲胄鮮明,沉默列隊。
門內呼啦啦湧出一群人來,為首的是個年約五旬、麵容富態的女子,穿著撫陵郡守的深緋官袍,身後跟著郡丞杜雯並一眾屬官,還有幾位穿著礦監司特有褐袍的官員,陣仗頗大。
郡守幾步搶到馬前,深深一揖:“下官撫陵郡守孫滿,參見五殿下。
殿下奉旨巡撫,親臨險地,下官等盼殿下如久旱盼甘霖,未能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淩薇在馬上受了禮,才開口:“孫郡守不必多禮,起來吧。母君不放心這邊礦場,讓我來看看。”
孫滿起身,臉上堆滿關切:“殿下辛苦了!下官已在府衙略備薄酒,為殿下接風洗塵,萬望殿下賞光。”
淩薇沒立刻下馬,反而懶洋洋地往後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長途顛簸後的懶怠:“孫郡守有心了,這一路確實乏得很。”
“殿下言重了,您能駕臨,是撫陵郡的福氣。”孫滿麵露喜色,連忙側身引路,“殿下請!”
宴席設在府衙後堂,不算極儘奢華,但也是本地能拿出的最好水準,孫滿帶著郡丞杜文及幾位主要屬官作陪,態度殷勤備至。
淩薇入席後,姿態明顯鬆弛下來,她似乎對案上的酒更感興趣,連飲了幾杯。
酒過三巡,淩薇麵染薄紅,似醉非醉地聽孫滿大倒苦水。
“......殿下,非是下官推諉,實是賊眾凶頑,估摸有三五百之數,攪得礦場天翻地覆,下官這顆心,日夜懸著啊!”孫滿捶胸頓足,“尤為棘手的是,那些殘疾男賊,竟不懼尋常兵卒的精神力壓製,衝殺起來格外難纏。”
淩薇原本懶洋洋晃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殘疾?”她抬起眼,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與本能審視,“哪裡湊來這麼多殘疾男子?還都不怕精神力?”
孫滿似乎沒料到淩薇會單獨揪住這個細節,愣了一下,忙找補道:“也、也並非全是男子,其中亦有女子賊首,精神力頗為不弱。
且他們配合詭譎,常有女子以精神力掩護,殘疾者便趁隙衝殺,防不勝防啊!”她將話題迅速拉回賊人整體的凶悍與狡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