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在山路上顛簸,陳岸握緊把手,風撲在臉上。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減速,車子徑直朝縣城駛去。油箱是滿的,車況很好,周小芹借給他正是為了辦急事。
他把u盤貼身收好。裡麵存著馬明遠和趙秀蘭的通話記錄、貨輪的航行圖,還有虎鯨趕船的視頻。這些證據足以讓海警立案,但還無法定罪。真正能扳倒陳天豪的,是趙有德親口說出的真相。
看守所門口站著兩名警衛。陳岸下車,背上帆布包——裡麵是一台改裝過的聲呐儀。他沒帶煙,也沒帶飯盒,隻帶了這台設備。
“我要見趙有德。”他說。
警衛翻了翻登記本:“他三天沒吃飯,也不說話。”
“我知道。”陳岸邁步往裡走,“我不勸他吃飯,我讓他聽點東西。”
探視室很小,中間隔著一塊玻璃,兩邊各放著一把椅子。趙有德坐在對麵,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他穿著囚服,領子歪斜,手擱在桌上,指甲泛著青紫。
陳岸坐下,將聲呐儀放在桌上,接上小喇叭。他打開機器,調至低頻,按下播放鍵。
錄音響起。
聲音很輕,仿佛從深水傳來:
“老趙,你要撐住啊……蘭蘭考上大學了,她要學海洋生態,說要讓漁村變樣……你彆走錯路,咱們清清白白一輩子……”
趙有德猛地睜眼。
嘴唇顫抖,他搖頭:“不可能!她不會知道!她不該知道!”
陳岸沒說話,又按了一次播放。
錄音一模一樣。
趙有德身體一震,抬手拍向玻璃:“你哪來的?這是假的!你們剪過!”
“不是剪的。”陳岸平靜地說,“是你老婆臨走前錄的。磁帶藏在村委會檔案櫃最下麵一層,標簽寫著‘計劃生育宣傳資料’。洪叔說,你當年不讓放,怕人聽見她哭。”
趙有德僵住了。
他緩緩收回手,低頭看著桌麵,呼吸漸漸沉重。
外麵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下又關上。
陳岸等了幾秒,開口:“我知道你怕什麼。但你也知道,我不怕了。”
趙有德抬頭看他,眼裡有怒意,也有慌亂。
“你以為你還護得住她?”陳岸說,“你女兒現在已經在海洋大學報到,用的是真名。陳天豪的人要是想找,早就找到了。可他們沒動她,因為你還有用。”
趙有德喉頭滾動。
“你不說,彆人也會說。錢萬三已經開始燒賬本了。王麻子昨天跑了。你現在不說,等他們殺了你滅口,你閨女連個說法都拿不到。”
趙有德閉上眼。
許久,他張開嘴,舌頭一頂,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存儲卡滑落桌上。
陳岸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觸碰到卡片的瞬間,外麵鐵門“砰”地被撞開。
周大海衝了進來。
他左手纏著繃帶,隻剩四根手指,另一隻手推開警衛,大步走到玻璃前,將斷手重重拍在桌上。
“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他死死盯著趙有德,“去年台風夜,你派人割我船錨,我差點沉在礁石區。是陳岸用聲呐儀找到我,把我拖回來的。我沒謝他,還罵他是騙子。”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響:“今天我來還債!你說一句‘認罪’,我替你背十年罵名!村裡人要說你賣村賊,我周大海第一個站出來扛!你說一句實話,我這條命就押在這兒!夠不夠?”
屋裡沒人應聲。
趙有德望著那隻斷手,又看向仍在播放的小喇叭,忽然伏在桌上,肩膀劇烈抖動。
他哭了。
起初是壓抑地抽泣,隨後變成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糊滿了玻璃。
“……陳天豪……從九三年就開始造假海難……”他斷斷續續地說,“每艘船賠八萬,錢打到縣裡賬戶,他做假合同,說是漁船私自出海遇險……十七艘……錢全轉去了境外……我經手的有九筆……賬號在澳門……名字叫林淑芬……是他情人……”
他說一句,停一下,像是要把心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