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魂閣的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弦上。十三扶著冰冷的扶手往上走，指尖能摸到木頭縫裡嵌的墨漬，蹭在手上發暗，像洗不掉的陰煞。閣樓裡的光線比庭院更暗，隻有從頂層破窗漏進來的青色月光，在樓梯轉角投下長長的影子，風從破窗鑽進來，帶著股潮濕的墨香，還混著點若有若無的啜泣聲，細得像蛛絲，纏在耳邊揮之不去。
他停在二樓的樓梯口，探頭往裡看——這層是個寬敞的畫室，跟周硯現實中的畫室布局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所有東西都蒙著層淡青色的霧，顯得虛虛實實。畫案擺在窗邊，上麵攤著張未完成的仕女圖，墨汁還在硯台裡泛著泡，旁邊立著個半人高的木架，而木架前，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是柳青瓷。
可又不是平時的她——她身上穿著那件青色襦裙，跟畫中仕女的一模一樣，隻是裙擺和領口都泛著半透明的光，像蒙了層薄紗。更讓人心驚的是，她的身體外麵，裹著一張同樣半透明的“畫皮”——畫皮的眉眼、神態，甚至連襦裙的針腳，都跟《月下仕女》裡的女子分毫不差，隻是畫皮的臉頰、額頭有好幾道深深的裂痕，像瓷器摔碎後沒粘好，黑色的煞氣正從裂痕裡慢慢滲出來。
而她的麵前，飄著個小小的人影——是村裡失蹤的小孩之一，穿著件藍色的小褂子，眼神空洞，四肢僵硬，像被線操控的木偶。柳青瓷的右手輕輕抬著，指尖泛著淡青色的光，正對著小孩的胸口，而小孩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一縷縷淡白色的霧氣從他胸口飄出來，被柳青瓷的指尖吸走，融進那張破損的畫皮裡——每吸走一縷，畫皮上的裂痕就會淡一分，可柳青瓷的眼神，就會多一分痛苦。
“彆吸了！”十三再也忍不住，低喝一聲衝了過去。
柳青瓷聽到聲音，身體猛地一震，指尖的青光瞬間消失，小孩的人影像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地往後退了幾步，落在地上，身體已經透明得快要看不見了。她緩緩轉過身，看到十三的瞬間，那雙淡青色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紅色的液體——不是眼淚，是像朱砂一樣的紅，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青色的襦裙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十三……是你？”她的聲音發顫，帶著濃濃的哭腔，身體往後縮了縮，像是怕被十三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你怎麼會來這裡？這裡是畫中世界，你不該來的……”
“我來救你！”十三停下腳步，看著她身上的畫皮，心裡像被揪了一下——那畫皮緊緊裹著她的魂魄，邊緣還在慢慢收縮，像是要把她的魂徹底封在裡麵，“這畫皮是怎麼回事？周硯對你做了什麼？”
柳青瓷聽到“周硯”兩個字，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朱砂淚流得更凶：“是他……是他用畫皮招魂術把我的魂封進這裡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臉上的畫皮，指尖穿過半透明的皮膚，能摸到下麵自己真實的魂魄，“三天前他來找我當模特，其實是在偷偷用我的頭發、指甲混墨，畫這張畫皮。他說……他說我是天生的魂容器，隻有我的魂能撐起這張畫皮，要是我不按時吸食生魂修補畫皮，畫皮就會碎，我的魂也會跟著散……”
“你彆信他的話！”十三往前走了兩步，想靠近她，卻被一層淡青色的光擋住了——是畫皮散發的煞氣，“吸食生魂隻會讓你越來越痛苦，而且那些小孩的魂要是被吸光，他們在現實中的身體就會僵化，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柳青瓷哭喊著，雙手抱住頭，身體蹲了下去，“可我控製不住自己！畫皮裡有股力量在逼我，隻要裂痕一出現，我就會覺得渾身疼，像有無數根針在紮我的魂。剛才……剛才我看到這小孩，腦子裡就隻剩下‘補畫皮’的念頭，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快透明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十三，眼神裡滿是愧疚和無助：“我不想害他們，真的不想……可我好怕，我怕畫皮碎了，我怕我的魂散了，我還沒跟我娘留下的木盒告彆，我還沒再繡完那件襦裙……”
十三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裡軟了下來。他慢慢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柔：“彆怕，我不會讓你的魂散的。九叔他們在外麵等著，我們已經找到畫魂術的破綻了，隻要找到周硯，問出解除畫皮的辦法，就能帶你出去，還能救那些小孩。”
他摸了摸懷裡的分劫碑碎片，碎片此刻正泛著淡淡的紅光，比在庭院裡亮了不少——說明這附近有中高濃度的煞氣，而且離畫皮的核心越來越近了。他又想起柳青瓷給的青字絲帕，趕緊拿出來：“你還記得這個嗎？你說擦眼能看見不該見的東西，剛才我在庭院裡用它，看到那些人影脖子上有傀儡線，線都通到這閣樓頂層，說不定邪術師就在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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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瓷看著絲帕，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頂層……頂層是畫魂術的陣眼所在，周硯的殘魂可能在那裡。但那裡的煞氣很重，畫皮會被煞氣影響，我……我怕我到了那裡，會控製不住自己再吸生魂。”
“有我在，不會讓你吸的。”十三堅定地說，把絲帕遞到她麵前，“你跟我一起上去，找到周硯的殘魂，問出解除畫皮的辦法。那些小孩還在等著我們救，你也不想再被這畫皮控製，對不對？”
柳青瓷看著絲帕，又看了看十三堅定的眼神，慢慢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絲帕——絲帕剛碰到她的手，就泛出了淡金色的光，瞬間驅散了她身邊那層淡青色的煞氣。她的眼神裡，終於有了點希望的光芒，慢慢點了點頭：“好……我跟你一起去。但你要答應我，要是我真的控製不住自己，你就用這絲帕打我，彆讓我再害彆人。”
十三重重地點頭：“我答應你。”
他扶著柳青瓷站起來，她身上的畫皮因為剛才吸食了一點生魂，裂痕淡了不少，但還是緊緊裹著她的魂魄。兩人慢慢往閣樓頂層走，樓梯比二樓更陡，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煞氣在加重，分劫碑碎片的紅光也越來越亮，甚至開始輕輕發燙。
快到頂層時，柳青瓷突然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上麵有聲音……像是有人在畫畫。”
十三也豎起耳朵——果然，頂層傳來了“沙沙”的聲音，是毛筆在畫紙上劃過的聲音，節奏很慢，帶著點僵硬，像是有人在強迫自己畫畫。而且那聲音，很像周硯的風格。
“是周硯的殘魂。”十三握緊了手裡的狼毫筆——筆杆裡還蘸著混了純陽血的墨，“他肯定知道解除畫皮的辦法，我們上去問他！”
柳青瓷點了點頭，緊緊攥著手裡的青字絲帕，跟在十三身後，慢慢踏上了閣樓頂層的最後一級台階。頂層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的青色光暈比下麵更濃，那“沙沙”的畫畫聲，也越來越清晰。
十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門後是個更小的房間，中間擺著一張畫案，上麵攤著一張剛畫了一半的畫，畫的正是柳青瓷現在的樣子，而畫案前，飄著一個半透明的人影，穿著件灰色的長衫，手裡握著一支狼毫筆，正機械地在畫紙上畫著——正是周硯的殘魂。
他的魂體已經很淡了，隻有上半身能看清，下半身幾乎透明，顯然是因為邪術反噬，魂魄快散了。但他的手，還在不停地畫畫，筆尖的墨，正是混合了心頭血的暗紅色。
“周硯！”十三喝了一聲，“你快把解除畫皮的辦法說出來！不然你的魂也會散在這裡！”
周硯的殘魂聽到聲音，畫畫的手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他的臉是半透明的，眉心有個黑色的印記——正是畫魂印，眼神空洞，像被操控的木偶。但看到柳青瓷的瞬間，他的眼神裡，突然閃過了一絲愧疚。
而柳青瓷看到他，身體又開始發抖，朱砂淚再次湧了出來：“周先生……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把我的魂封進畫皮裡？”
周硯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喉嚨裡傳來“嗬嗬”的輕響。他的手又抬了起來，指向畫案上的畫，筆尖的墨滴落在紙上，慢慢暈開，竟顯出了幾個模糊的字——“黑衣人……逼我……”
十三心裡一沉：果然，周硯也是被操控的！真正的幕後黑手，是那個神秘的黑衣人！
而就在這時，閣樓頂層的破窗突然刮起了一陣大風，青色的霧氣瞬間變得濃了起來，周硯的殘魂身體晃了晃，竟開始慢慢變得透明——邪術的反噬，正在加速他魂魄的消散！
“快說！解除畫皮的辦法是什麼？”十三衝過去，想抓住周硯的殘魂，卻隻穿過了一片淡白色的霧氣。
周硯的殘魂看著柳青瓷，眼神裡的愧疚越來越濃，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指向畫案上的硯台，然後——他的魂體徹底消散在青色的霧氣裡，隻留下一支掉落的狼毫筆，和畫紙上那幾個沒寫完的字。
閣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從破窗吹過的聲音，和柳青瓷壓抑的哭聲。十三看著畫案上的硯台，又看了看柳青瓷身上還在慢慢收縮的畫皮，心裡明白：要救柳青瓷，要救那些小孩，隻能從這個硯台，還有那個神秘的黑衣人身上找線索了。
而此刻，畫中世界的霧氣越來越濃，庭院裡那些失蹤小孩的人影，正朝著畫魂閣的方向慢慢移動，他們的身體，也越來越透明——留給十三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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