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虎嘯落定
院門外的喧鬨聲越來越大,連灶房裡熬藥的咕嘟聲都蓋不住。五特正用木勺攪動著陶鍋裡的草藥,藥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氣飄在屋裡,三冬蹲在旁邊,小手攥著他的衣角,眼睛卻一直瞟著院門——剛才村民們的議論聲裡,“衙門”“官差”“賞銀”這些詞反複出現,讓他既緊張又好奇。
“二冬,俺去報信!”突然,院門外傳來一聲喊,是村裡的王二,他總愛跑前跑後傳消息,此刻聲音裡滿是興奮,“俺跑得快,半個時辰就能到鎮上衙門,讓官差趕緊來驗虎!”
五特手裡的木勺頓了頓,抬頭看向窗外——王二已經撩起衣角往村外跑,幾個村民在後麵喊:“路上慢點!彆摔著!”“跟官差說清楚,是二冬弄死的老虎!”
“哥,官差會不會很凶啊?”三冬往五特身邊湊了湊,聲音裡帶著怯意,上次奴隸主來村裡時的凶模樣,他到現在還記得。
五特摸了摸他的頭,把陶鍋的蓋子蓋上,用濕布擦了擦手:“不凶,他們是來給咱送賞銀的。等官差驗完老虎,咱就能領百兩銀子,到時候給你做紅布小褂子,還給石頭哥買些補身體的東西。”
正說著,屋裡傳來石頭哥的聲音:“二冬?是王二去報信了?”
五特連忙走進裡屋,三冬也跟著跑進去。石頭哥靠在炕頭上,臉色比剛才好看了些,隻是嘴唇還泛著淡紫,他伸手抓住五特的手腕,力道很輕,眼神卻格外認真:“官差來了,你彆緊張,有俺在。那老虎是你憑本事弄死的,賞銀該是你的。”
“俺知道。”五特在炕邊坐下,幫他掖了掖被角,“你先好好歇著,等藥熬好了,喝了藥就能好得更快。”
院門外的村民還在熱鬨地議論著,有人說要給老虎搭個棚子,彆讓太陽曬壞了;有人說要去鎮上買些肉,晚上擺桌酒慶祝;還有人說起張老栓,聲音漸漸低下去——要是張老栓還在,看到老虎被打死,肯定會笑著給三冬塞野山楂。
三冬似乎也想起了張老栓,他走到炕邊,小聲對石頭哥說:“石頭哥,張爺爺要是知道老虎死了,會不會很高興?”
石頭哥摸了摸他的頭,眼眶有點紅:“會的,張爺爺肯定高興。等你哥領了賞銀,咱去張爺爺家看看他老伴兒,給她送點糧食,也算對得起張爺爺了。”
五特點點頭,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他走到院門口,看著村民們七手八腳地用樹枝給老虎搭棚子,老虎的屍體躺在院裡的空地上,龐大的身軀占據了大半院子,斑斕的皮毛上還沾著泥土和血跡,隻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凶狠。
“二冬,你可真厲害!”村裡的李嬸走過來,手裡拿著塊乾淨的布,幫他擦了擦臉上的血漬,“那麼大的老虎,你個七歲娃娃都能弄死,以後咱村再也不用怕了!”
“是靠運氣,還有這些木炭。”五特指了指角落裡的獨輪車,陶盆裡的木炭已經涼了,隻剩下灰燼,“老虎怕火,俺用火燒它,又趁機找了機會製住了它。”
“不管咋說,你都是咱村的小英雄!”李嬸笑著說,“等官差來了,領了賞銀,俺給你和三冬做雙新布鞋,保準耐穿!”
五特剛要道謝,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官差的吆喝聲:“讓讓!讓讓!官府辦案!”
村民們立刻安靜下來,紛紛往兩邊退,給官差讓出一條路。五特握緊三冬的手,三冬也緊張地攥著他的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很快,五個官差騎著馬來到院門口,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服的捕頭,臉上留著短須,眼神銳利,他翻身下馬,看了看院裡的老虎,又低頭看向五特——這孩子個子小小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身上的粗布衫沾著血和泥土,怎麼看都不像能打死猛虎的人。捕頭眉頭皺了皺:“就是你弄死的老虎?”
“是俺。”五特往前站了半步,把三冬護在身後,聲音雖輕卻很穩,“這老虎在後山吃了人,還跑到村邊叼雞,俺為了救被蛇咬的石頭哥,去後山挖草藥,正好遇到它,就把它弄死了。”
捕頭沒說話,走到老虎身邊,蹲下來仔細查看——他摸了摸老虎腹部深可見骨的傷口,又看了看老虎被刺瞎的眼睛,指尖蹭到皮毛上的灼燒痕跡,然後站起身,對身邊的官差說:“傷口是銳器所傷,正中要害,眼睛也廢了,還有火烤的痕跡,確實是用火攻加銳器製敵。”說完,他又轉向五特,眼神裡的銳利淡了些,多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打量:“你叫啥名字?多大了?咋敢跟老虎對峙?”
“俺叫二冬,今年七歲。”五特抬頭看著捕頭,不躲不閃,“俺聽村裡老獵人說,老虎怕火,要害在肚子和眼睛。俺帶著木炭上山,遇到老虎就點火逼它退,趁它慌的時候傷了它。”
捕頭順著他的話,看向角落裡的獨輪車——陶盆裡的灰燼還在,旁邊散落著幾塊燒黑的木炭,確實符合火攻的說法。他愣了愣,隨即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不少:“不錯,小小年紀,又勇又細。這老虎官府追了三天,傷了三個獵戶,還害了兩條人命,沒想到最後栽在你手裡。”他頓了頓,對五特說:“賞銀百兩,官府說話算話,你跟俺去鎮上衙門領賞,順便錄個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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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能先等石頭哥喝了藥再去嗎?”五特指了指裡屋,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他被蛇咬了,藥剛熬好,俺得看著他喝了才放心。”
捕頭看著孩子認真的模樣,心裡軟了軟,點頭應道:“可以,俺們等你半個時辰。”他揮了揮手,讓官差們在院門口等候,自己則站在院裡,目光落在老虎屍體上——這麼凶的虎,被個七歲孩子弄死,說出去怕是沒人信,可眼前的痕跡又做不了假,這孩子是真的膽大心細。
五特連忙跑進灶房,把熬好的草藥倒進陶碗,用嘴吹了又吹,試了好幾遍溫度,才端進裡屋。石頭哥已經坐了起來,靠在牆上,看到五特端著藥進來,連忙伸手去接:“俺自己喝,你歇會兒。”
“俺喂你。”五特把碗遞到他嘴邊,小小的手穩穩托著碗底,“藥有點燙,慢點咽。”
三冬也湊過來,從兜裡掏出塊皺巴巴的糖——是王掌櫃給的,他一直沒舍得吃,此刻剝開糖紙遞到石頭哥嘴邊:“石頭哥,藥苦,你喝完吃塊糖就不苦了。”
石頭哥笑著張開嘴,把糖含在嘴裡,甜味順著喉嚨往下走,連藥的苦味都淡了。他看著五特小小的身影,眼眶有點熱:“二冬,去衙門彆慌,照實說就行。領了賞銀,先給你和三冬做新衣裳,再買些補藥,剩下的存著蓋瓦房。”
“俺知道。”五特把空碗放在炕邊,又幫石頭哥掖好被角,“李嬸會來陪你們,俺很快就回來。”
走出裡屋,李嬸已經在院裡等著了,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麵是雙新做的小襪子,她蹲下來幫五特換上:“穿上暖和,去衙門看著也體麵。三冬俺幫你帶著,放心去。”
五特接過布包,小聲說了句“謝謝李嬸”,又走到三冬身邊,摸了摸他的頭:“哥去去就回,你彆亂跑。”
“哥,你早點回來,俺留了野兔肉給你。”三冬拉著他的衣角,舍不得鬆手。
“好。”五特點點頭,跟著捕頭往外走。村民們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叮囑:“二冬,彆跟官差頂嘴!”“賞銀拿好,彆弄丟了!”“早點回來,咱給你慶功!”
五特一邊點頭,一邊跟著捕頭往村外走。馬蹄聲噠噠響,他回頭望了望——院門口的三冬還在揮手,小小的身影在人群裡格外顯眼,他心裡一暖,加快了腳步。
到了鎮上衙門,捕頭把他帶到一間屋子,文書正握著毛筆寫字。捕頭跟文書說了幾句,然後對五特說:“把你製住老虎的經過跟文書大人說一遍,彆漏了細節。”
五特坐在椅子上,椅子太大,他的腳都夠不著地。他定了定神,從“石頭哥被蛇咬,俺去後山挖七葉一枝花”說起,說到遇到老虎時,特意強調“俺想起老獵人說的話,趕緊點了木炭”,又講了“老虎怕火往後退,俺趁機用刀刺它肚子和眼睛”,每個細節都說得清楚,從頭到尾沒提靈智核——這是他藏在心裡的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文書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寫著,時不時停下來問:“老虎是從哪個方向撲過來的?”“你刺它的時候,站在啥位置?”
五特都一一答了,聲音雖小卻條理清晰。等他說完,文書把口供遞給捕頭,捕頭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口供沒問題,你在這兒等會兒,俺去給你取賞銀。”
五特坐在椅子上,小手放在膝蓋上,心裡又慌又盼——他從沒見過百兩銀子,不知道是不是像村裡老人說的那樣,能堆成小堆。他想起三冬想要的紅布小褂子,想起石頭哥需要的補藥,想起能遮風擋雨的瓦房,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沒過多久,捕頭拿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盒走進來,放在五特麵前:“這裡麵是百兩銀子,你點點。”
五特伸手掀開木盒——裡麵整整齊齊擺著十錠銀子,每錠都閃著銀白色的光,刻著官府的印記。他拿起一錠,銀子沉甸甸的,硌得手心有點麻。他搖搖頭,把木盒蓋好:“俺信官府,不用點。”
捕頭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真是個實在孩子。銀子拿好,以後遇到危險,記得來衙門找俺們。”
五特接過木盒,抱在懷裡——盒子太重,他得用兩隻手才能抱穩。剛走出衙門,就看見一個村民跑過來,手裡拿著個布包:“二冬,可算等到你了!石頭哥怕你拿不動銀子,讓俺來接你。”
“石頭哥咋樣了?”五特連忙問。
“好多了,喝完藥能下地走了。”一個村民把木盒放進布包,挎在肩上,“咱趕緊回去,三冬在家都哭了兩回了,非得讓我們來找你。”
五特點點頭,跟著她往村走。路上遇到不少村民,看到他都笑著打招呼:“二冬,領了賞銀啦?”“真是個能乾的娃娃!”
回到村裡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剛到村口,就看見三冬跑過來,一頭紮進五特懷裡:“哥,你咋才回來!我以為送完老虎就能回來呢!”
“俺得錄完筆錄才能回來。”五特摸了摸他的頭,“銀子拿到了,咱回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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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跟著他們往家走,院裡已經擺好了桌子,李嬸燉的野兔肉冒著熱氣,還有炒野菜、煮雞蛋,都是鄉親們帶來的。石頭哥坐在院裡的椅子上,看到五特回來,連忙站起來:“二冬,沒事吧?銀子拿到了?”
“沒事,都在這兒。”新的村長把布包遞過去,打開木盒,銀子的光映得眾人眼睛發亮。村民們都湊過來看,紛紛驚歎:“這麼多銀子!夠蓋三間大瓦房了!”“二冬這孩子,真是有出息!”
五特從木盒裡拿出一錠銀子,遞給李嬸:“李嬸,謝謝您幫俺照顧石頭哥和三冬,這銀子您拿著。”
李嬸連忙擺手:“俺不能要,都是鄉裡鄉親的,而且你還為村裡除了厲害,這點是應該的。”
“您拿著吧。”五特把銀子塞進她手裡,“以後還要麻煩您給俺們做衣裳呢。”
李嬸推辭不過,紅著眼圈收下了。石頭哥也拿出一錠銀子,遞給王大爺:“王大爺,這銀子您拿去給張老栓的老伴兒買糧食和藥,多幫襯著點。”
王大爺接過銀子,點了點頭:“放心,俺一定照辦。”
五特又拿出幾錠銀子,分給幫忙抬老虎、照看院子的鄉親們,剩下的銀子都交給石頭哥:“石頭哥,這些銀子用來蓋瓦房、買粟米種子,以後咱一起過日子。”
石頭哥接過銀子,眼眶有點紅:“這銀子是你掙的,該你拿著。”
“俺們是一家人,分啥你的我的。”五特笑著說,小小的臉上滿是認真。
村民們都笑了,紛紛坐下吃飯。院門外的老虎屍體已經被官差拉走,說是要帶回衙門示眾,讓周邊鄉親都安心。灶膛裡的火苗還在燒著,映得院裡暖烘烘的,野兔肉的香氣混著笑聲,飄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