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派來的囚車停在山寨門口,木輪碾過昨夜的血痕,留下兩道深轍。荻花庭站在台階上,看著衙役將捆縛結實的匪眾推搡上車,為首的衙役甩了個響鞭,吆喝著“走了”,囚車便軲轆軲轆往縣城方向去,揚起的塵土裡,還摻著幾個土匪低低的嗚咽。
二冬站在荻花庭身側,望著囚車消失在山口,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草藥渣——那是昨夜給李阿婆換藥時沾的。“亭長,”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山風還輕,“這裡麵,未必都是壞人。”
荻花庭轉過頭,見少年正盯著地上的草屑,睫毛垂著,藏住了眼底的情緒:“前幾日審問時,有個瘦高個的說,他是隔壁柳鎮的,家裡遭了蝗災,爹娘都餓死了,走投無路才跟著土匪混口飯吃。”
“逼得走投無路的人,也是沒辦法。”二冬抬起頭,眼神亮得像晨露,“很多時候得饒人處且饒人,留一條活路給他們,反而他們會感激涕零。要是壓迫得太緊,等他們真的反彈,可就不好收場了——畢竟他們在暗,我們在明。”
這話讓荻花庭愣了愣,他低頭看著二冬清瘦的肩膀,明明隻是個十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話卻比縣衙裡的老吏還通透。他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後背:“你說得在理,可這些人畢竟犯了罪,縣衙的判罰哪能輕易改?你說,該怎麼處理?”
二冬往台階下走了兩步,蹲在昨夜鄉勇燒火的灰燼旁,用樹枝畫了個圈:“很簡單。先單獨審問,把他們各自的罪行一條條列出來,要是有衙役為了立功,胡編亂造加罪名,那衙役也得罪加一等。”
他頓了頓,樹枝在圈裡點了點:“等判刑的時候,先故意說重刑,比如流放三千裡,或者充軍邊疆,把他們嚇得慌了神,再提條件——‘給你們一次機會,去修路贖罪,好好乾活,以後還能回家’。這樣一來,他們肯定感激涕零,修路的時候也會儘心。”
荻花庭越聽越驚訝,他走到二冬身邊,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圈:“二冬啊,你才十歲,這些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是真不信。”他伸手比了比二冬的身高,剛到自己的腰,“看你這臉,這身高,就是個十歲的娃娃,可這心思……不當官可惜了。”
二冬把樹枝扔回灰燼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亭長,當官就能百分百自己說的算嗎?”他望著遠處的山,聲音裡帶著點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通透,“明明有理,上級卻不同意,還能去做嗎?明明是歪理,上級逼著你去辦,不也得昧著良心去做?我可不當這種所謂的官。”
他往後退了兩步,張開雙臂,迎著晨風向荻花庭笑:“無憂無慮,天下任逍遙,多好。”說罷,他低頭想了想,輕聲念出幾句詩來:
“不戀朱門繡戶深,願隨草木共晨昏。
一身藥草隨身帶,不問朝堂問野村。”
荻花庭聽完,心裡又是感慨又是無奈,他知道二冬的性子,就像山澗裡的水,隻能順著山勢流,攔不住,也留不下。“行,依你。”他站起身,拍了拍二冬的頭,“你也好長時間沒回去歇歇了,這次剿匪完,正好鬆口氣。”
二冬眼睛亮了亮,想起山腳下的車夫爺爺,還有阿果娘倆、大囤姐倆——上次瘟疫過後,他忙著幫鄉鄰調理身體,一直沒顧上回去看他們。“亭長,我回去看看他們,”他說,“你們先組織人修路,我去其他鎮跑跑,要是能說動其他亭長也修路,咱們這一片的路連起來,以後鄉鄰們趕路、運東西都方便,能快些。”
“好主意。”荻花庭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裡麵裝著幾吊銅錢,塞到二冬手裡,“路上用,彆省著。離咱們最近的是柳鎮和河鎮,河鎮顧名思義,河多樹也多,路最難走,你去了那邊多留心。”
二冬接過布包,揣進懷裡,對著荻花庭鞠了一躬:“放心吧亭長,我會儘快回來。”
當天下午,二冬就背著布包回了山腳下的屋子。車夫爺爺正坐在門檻上編竹筐,看見他回來,手裡的竹條都掉在了地上,趕緊起身拉著他的手:“二冬!可算回來了,瘦沒瘦?餓不餓?爺爺給你煮紅薯。”
阿果和她娘就住在隔壁,聽見動靜也跑了過來,阿果抱著二冬的腿,仰著小臉喊:“二冬哥!你好久沒給我講故事了!”大囤姐倆也來了,手裡提著剛蒸的饅頭,塞給二冬:“二冬弟,快吃,還是熱的。”
二冬看著眼前的人,心裡暖得發慌。他陪著車夫爺爺聊了半宿,聽他說最近村子裡的事;又給阿果講了剿匪時的趣事,不過故意略過了刀光劍影的部分;還給大囤姐倆的娘號了脈,開了調理身體的藥方。
第二天天剛亮,二冬就起了床。他給車夫爺爺留了些銅錢,又在院子裡的菜畦澆了水,才背著布包出門。車夫爺爺送他到山口,拉著他的手不肯放:“路上小心,遇到難處就往回跑,爺爺還在呢。”
二冬點點頭,眼眶有點紅,卻笑著說:“爺爺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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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往柳鎮的方向走,晨霧還沒散,沾在他的睫毛上,涼絲絲的。腳下的路還是坑坑窪窪的,走一步能崴三下腳——他想起荻花庭的話,想起自己要做的事,腳步不由得快了些。
霧裡傳來幾聲雞叫,遠處的村子漸漸有了炊煙。二冬摸了摸懷裡的布包,裡麵的銅錢硌著胸口,還有車夫爺爺塞的煮雞蛋,溫溫的。他抬頭望了望前方,柳鎮的方向隱在霧裡,像藏在畫裡的地方。
他知道,這一路肯定不容易,柳鎮的亭長是個出了名的倔脾氣,未必會聽他一個十歲娃娃的話。可他也不怕,就像以前麵對瘟疫、麵對土匪一樣,隻要是為了鄉鄰好的事,他就敢去做。
風把霧吹開了些,陽光漏下來,照在他的肩膀上。二冬緊了緊背上的布包,加快腳步,朝著柳鎮的方向走去——路在腳下,事在人為,他相信,總有一天,這一片的路都會連起來,鄉鄰們再也不用走坑窪的土路,再也不用怕下雨天出不了門。
第二十九章霧鎖柳鎮修正版)
晨露凝在草葉尖,被風一吹就滾進泥土裡。二冬赤著腳走了半個時辰,腳掌被碎石子磨出細血珠,混著泥漿結成暗紅的痂,褲腳沾的泥點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往下墜著碎土。他停在岔路口,望著眼前兩條蜿蜒的土路——一條往東南,路邊生著幾叢野薔薇,花瓣上的露水沾著灰,蔫頭耷腦地垂著;一條往西南,儘頭隱在乳白的霧氣裡,連草都長得稀疏,風卷著枯草屑往霧裡鑽,像被吞進去的嗚咽。
正犯愁時,遠處傳來“吱呀——嘎啦”的車輪聲,木軸摩擦的聲響在空蕩的野地裡格外刺耳。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老漢推著獨輪車過來,車架上的木頭裂著縫,用麻繩捆了三道,車上堆著半車乾柴,柴捆裡夾著幾根乾枯的玉米稈,稈子上還掛著半粒發黑的玉米粒。老漢的脊梁彎得像張弓,推一步就往地上咳一聲,袖口擦過嘴角,留下一道暗褐色的印子。
二冬趕緊迎上去,拱手作揖時才發現手心全是泥:“老伯您好,請問去柳鎮該走哪條路?”
老漢停下腳步,把車轅往地上一杵,木轅戳進泥裡半寸,他扶著車把喘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得像風箱。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二冬,視線在他磨破的褲腳和流血的腳掌停了停,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娃娃,你去柳鎮做啥?”他咳了兩聲,從懷裡摸出塊發黑的布巾擦了擦嘴,“前陣子柳鎮鬨‘悶頭瘟’,咳著咳著就倒了,死了好些人,現在鎮上連狗都不敢叫喚,你去那乾啥?”
二冬心裡一沉,指甲掐進掌心的泥裡,卻還是擠出笑:“我是來幫著看看的,聽說路不好走,想勸管事的組織人修路,路通了,以後運草藥、接大夫也方便些。”
老漢愣了愣,伸手摸了摸二冬的頭,掌心的老繭蹭得他額角發疼,那手上還沾著乾柴的碎刺和泥:“好娃娃,心善。”他往西南的路指了指,指尖的關節腫得發亮,“走這條,再走一個時辰就到了。路上要是看見倒在路邊的草席子,彆靠近——那席子是用麻繩捆的,捆三道的是漢子,兩道的是女人,一道的……一道的是娃娃。”他說著,忽然彎下腰,從獨輪車底下摸出個烤得焦黑的紅薯,紅薯皮上還沾著柴灰,他用布巾擦了擦,塞到二冬手裡,“拿著,路上餓了啃兩口。柳鎮現在怕是連灶膛都涼透了,找不到熱乎的。”
二冬接過紅薯,燙得指尖發麻,卻還是緊緊攥著,紅薯的溫度透過焦皮滲進掌心:“謝謝您老伯。”
老漢擺了擺手,推著獨輪車往東南走,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後跟著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漸漸消失在晨霧裡。二冬咬了口紅薯,焦皮下麵的瓤是甜的,可甜味裡混著一絲土腥氣,他嚼著嚼著,嘴裡就發苦,眼淚砸在紅薯上,砸出一個個小泥坑。他把紅薯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朝著西南的路走去。
路果然難走,坑窪裡積著雨水,混著泥,踩下去能沒過腳踝,拔腳時能聽見泥漿“咕嘰”的聲響。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真的看見路邊躺著幾卷草席,草席是用舊麥稈編的,被雨水泡得發朽,風一吹就露出裡麵的衣角——有件青布小褂,袖口還繡著半朵桃花,應該是個姑娘的;還有件打補丁的小襖,領口磨得發亮,是娃娃穿的。幾隻烏鴉落在草席上,正用尖嘴啄著席子的麻繩,見人來,“哇”地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走,翅膀上的泥點濺在草席上。二冬不敢多看,加快腳步往前走,胸口裡像堵著濕棉花,喘口氣都覺得疼。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些,遠處終於出現了柳鎮的輪廓——低矮的土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不少房頂塌了半邊,露出黢黑的梁木,梁木上還掛著半塊發黴的玉米餅;鎮口的牌坊斷了一根柱子,剩下的那根裂著縫,上麵的“柳鎮”二字被雨水泡得模糊,隻剩下“木”和“真”的殘痕,像哭花的臉。路上看不見一個人影,隻有幾隻瘦得皮包骨的狗,在垃圾堆裡扒拉著什麼,那垃圾堆裡混著破碗碎片和乾枯的草藥,狗見了二冬,隻是抬了抬眼皮,尾巴有氣無力地掃了掃地上的泥,連叫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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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冬走進鎮子,腳下的路更難走了,泥地裡摻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碎屑——有碎瓷片,有乾枯的草根,還有半塊發黑的饅頭,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腐葉上。他路過一家鋪子,門板虛掩著,推開門時“吱呀”一聲,灰塵簌簌往下掉,迷得他睜不開眼。貨架倒在地上,上麵的陶罐摔得粉碎,碎片裡還沾著些褐色的藥渣,牆角結著蜘蛛網,網兜裡掛著幾隻乾死的飛蛾,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蛛網晃了晃,飛蛾的殘翅就掉了下來,落在積灰的地上。
“有人嗎?”二冬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鋪子裡回蕩,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變成細碎的回音,沒人應答。
他又往前走,走到一戶人家門口,門是敞開的,院子裡的雞窩塌了,幾根竹竿歪在地上,幾隻死雞躺在泥裡,羽毛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已經發臭,引來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叫著。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喊了一聲:“有人在家嗎?”
過了好一會兒,屋裡才傳來微弱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挪木頭。一個老婦人扶著門框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單衣,補丁摞著補丁,袖口都磨破了,露出裡麵的棉絮,棉絮已經發黑。頭發花白,一縷一縷貼在臉上,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看人時要眯著眼,好半天才看清。“誰啊?”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像是隨時會斷,說一句話就要喘兩口氣。
二冬趕緊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才發現她的胳膊細得像枯樹枝,皮膚鬆鬆垮垮地裹著骨頭:“阿婆,我是來看看的,您身體怎麼樣?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老婦人顫巍巍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順著皺紋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砸在二冬的手背上,涼得刺骨:“沒了,都沒了……”她咳了兩聲,咳得身子直晃,“兒子去鎮上藥鋪抓藥,走的時候還說‘娘等著,我傍晚就回來’,結果……結果到天黑都沒見人,我去路口等,隻看見他的鞋,陷在泥裡……”她越說越激動,抓住二冬的手,指甲掐進他的掌心,“兒媳婦抱著娃去找他,走的時候揣了兩個窩頭,說‘娘彆擔心,我們娘倆把他找回來’,也沒回來……就剩我一個老婆子了,活著還有啥意思啊……”她說著,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二冬趕緊把她扶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積著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才讓老婦人坐下。從懷裡摸出水壺,壺是粗陶的,上麵裂著一道縫,他擰開蓋子遞過去:“阿婆,您先喝口水,彆激動。”
老婦人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她用袖口擦了擦,情緒才平複些。她拉著二冬的手,掌心冰涼,像握著一塊冰:“娃娃,你是外鄉人吧?彆在這待著了,瘟疫還沒完全好,前幾天隔壁王嬸還咳著,昨天就沒動靜了……萬一染上了,可咋整?”
“我不怕。”二冬從布包裡掏出個小紙包,紙是糙紙,已經被汗浸濕了邊角,裡麵是曬乾的金銀花和艾草,葉子都卷著邊,“阿婆,您把這個煮水喝,能清火氣,平時多開窗通風,彆總待在屋裡。”他頓了頓,又問,“阿婆,鎮上管事的住在哪啊?我想找他說說修路的事。”
老婦人指了指鎮子東頭,手指抖得厲害:“往那邊走,最氣派的那戶就是,紅漆大門,門口掛著燈籠……不過他最近也愁得慌,前天我看見他在門口歎氣,頭發都白了大半,鎮上死了太多人,剩下的人要麼病著,要麼就想著趕緊離開,他也沒辦法。”
二冬謝過老婦人,又把懷裡的紅薯塞給她,紅薯已經涼了,焦皮硬邦邦的:“阿婆,這個您吃,墊墊肚子。”
老婦人不肯要,推了回去,她的手太抖,差點把紅薯掉在地上:“娃娃,你自己留著吧,你還要趕路呢,路上餓了咋辦?”
“我還有。”二冬笑著把紅薯放在石凳上,又把水壺裡剩下的水倒進老婦人手裡的破碗裡,“阿婆,我走了,您好好照顧自己。”
他轉身往鎮子東頭走,路上還是沒什麼人,偶爾能看見一兩個身影,也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怕見人。有個漢子背著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應該是收拾的家當,路過二冬時,頭也不抬,腳步更快了,像是怕被什麼追上。走到東頭,果然看見一戶紅漆大門的院子,紅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木頭,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燈籠布上破了幾個洞,風一吹就晃,門環上生了鏽,摸上去糙得很。
二冬走上前,敲了敲門環,“咚、咚、咚”的聲音在安靜的鎮上顯得格外響,像是在敲空屋子的牆。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小廝探出頭來,長衫的領口沾著油垢,皺著眉頭問:“你是誰?找我們家管事的有事嗎?”
“我叫二冬,是西鎮來的,想找管事的說說修路的事。”二冬說。
小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赤著腳,腳掌流血,身上還沾著泥,撇了撇嘴:“我們家管事的忙著呢,沒空見你,你趕緊走吧,彆在這添亂。”說著就要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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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冬趕緊用手擋住門,手心被門夾得發疼:“小哥,我真的有要緊事,修路能幫柳鎮好起來,您就通融一下,讓我見見他吧。”
正拉扯著,院子裡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聲音裡帶著疲憊:“小三子,外麵吵什麼?”
小廝趕緊應道:“管事的,是個外鄉的娃娃,說要找您說修路的事,我正讓他走呢。”
“讓他進來。”
小廝愣了一下,不情願地把門打開,側身讓二冬進去,嘴裡還嘟囔著:“真是多事。”院子裡鋪著青石板,卻落滿了落葉,葉子都枯了,踩上去“哢嚓”響,牆角的菊花謝了,隻剩下乾枯的枝乾,枝乾上還掛著蜘蛛網。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男人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長衫的料子是好的,卻皺巴巴的,他手裡拿著一個茶碗,碗是瓷的,上麵有一道裂紋,碗裡的茶已經涼了,水麵上漂著幾片乾茶葉。他的頭發裡摻著不少白發,一根一根豎著,眉頭皺得緊緊的,臉上滿是疲憊,眼下的烏青深得像塗了墨。
“你就是西鎮來的娃娃?”男人抬起頭,看著二冬,聲音裡帶著點沙啞,說話時還咳了一聲。
二冬走上前,拱手作揖:“見過管事的,我叫二冬,是西鎮荻花庭管事讓我來的。”
男人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吧。你說修路?”他笑了笑,笑聲裡滿是苦澀,“柳鎮現在這個樣子,哪還有人修路?能活著就不錯了。”他歎了口氣,把涼茶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嘴角往下流,他也沒擦,“前陣子瘟疫,鎮上死了一半人,剩下的人要麼病著,咳得直不起腰,要麼就想著趕緊離開這裡,誰還願意留在這修路?”
二冬坐在石凳上,石凳涼得刺骨,他看著男人憔悴的樣子,輕聲說:“管事的,五特說了,隻要您願意組織人修路,後續的難處總能想辦法。路通了,外麵的大夫能進來,不用走那些坑窪路,藥材也能運進來,不用怕陷在泥裡;路通了,外麵的人知道柳鎮在好起來,才會有人願意來,鎮上的人也不用想著離開。”
男人愣了愣,手裡的茶碗晃了晃,涼茶濺出幾滴在衣襟上。他盯著二冬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半分虛浮,隻有認真的光。他想起瘟疫最嚴重的時候,自己站在路口看著人一個個倒下,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躲在家裡怕被傳染——現在這個十歲的娃娃,敢從西鎮來柳鎮,還敢提修路的事。
“後續的難處?”男人扯了扯嘴角,語氣裡滿是無奈,“現在最大的難處就是沒人、沒力氣。你看鎮上還有幾個能乾活的人?東邊李大叔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西邊張嬸沒了男人,帶著兩個娃,連飯都吃不飽;就算有人願意乾,工具呢?鋤頭、鐵鍬都被拿去當柴燒了,糧食呢?糧倉裡隻剩下半袋發黴的穀子,大家都快餓死了,哪有力氣修路?”
“西鎮可以幫著出些工具。”二冬說,眼睛亮了亮,“荻花庭管事說了,隻要柳鎮願意修路,西鎮能讓木匠師傅幫忙做些工具。至於人手,我可以去挨家挨戶說,隻要讓大家知道,修路是為了自己好,肯定會有人願意來的。”
男人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把茶碗重重放在石桌上,茶碗磕出清脆的響。他走到二冬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卻有力:“好!我信你一次。”他的眉頭舒展開些,眼裡終於有了點活氣,“我這就讓人去清點能用的家什,再去喊些還能動的人;你去挨家挨戶說,要是有人願意來,就到鎮口的空地上集合——咱們柳鎮,總不能一直爛下去!”
“謝謝管事的!”二冬高興地站起來,差點碰倒石凳。
男人笑了,笑聲裡少了些苦澀:“該謝謝的是你,娃娃。要是柳鎮能好起來,我一定去西鎮謝謝你和荻花庭管事。”
小廝在旁邊聽著,原先皺著的眉頭也鬆了,主動上前一步:“管事的,我跟二冬一起去喊人吧!”
二冬和小廝走出院子,晨光漸漸亮起來,霧散得更開了些。他們先去了老婦人的家,老婦人正坐在院子裡曬著弱陽,見二冬回來,趕緊站起來:“娃娃,咋又回來了?”
“阿婆,管事的答應修路了!”二冬笑著說,“西鎮會幫著出工具,您願意來幫忙嗎?路通了,您就能順著路去縣城找兒子和兒媳婦,總能找到的。”
老婦人的眼睛猛地亮起來,像蒙塵的燈被點亮,她抓住二冬的手,手抖得厲害卻攥得緊:“真……真能修路?”她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卻有力,“我去!我雖老了,總能幫著拾掇些碎石頭,能修路、能找娃,乾啥都願意!”
晨光落在老婦人的臉上,也落在二冬的掌心,暖得像方才那隻紅薯的溫度。二冬望著鎮口的方向,那裡漸漸有了人影——有人扶著病弱的家人慢慢走出來,有人背著鋤頭從巷子裡鑽出來,腳步聲、說話聲慢慢響起來,像沉寂的柳鎮,終於又活了過來。
晨霧像揉碎的棉絮,裹著柳鎮的石牆和老槐樹,連空氣裡都飄著股陳糧發黴的味道。二冬攥著拳頭站在鎮衙的石台階下,掌心的濕泥被捏得發黏,指甲縫裡嵌著草屑,可他的聲音卻比階前的青石板還硬實:“管事的,修路得先讓大家有力氣,我現在就去弄肉——管夠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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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衙管事周老栓剛舒展的眉頭又擰成了疙瘩,指節叩著石桌發出“篤篤”聲,像是在敲碎什麼虛妄的念想:“肉?二冬娃娃,你睜眼看清楚,這荒年荒月,鎮上的雞都快死絕了,前兒個王屠戶家最後一頭豬,連皮都被分著煮了湯,哪來的肉給三千人吃?”他說著往門檻外掃了眼,晨霧裡晃過個扶著牆的婦人,懷裡的娃癟著嘴哭,哭聲細得像根快斷的棉線。
二冬往前湊了半步,肩膀還沒高過石桌,卻刻意把聲音壓得沉:“您彆管來源,隻管按我說的做。”他的目光掃過周老栓鬢角的白霜,又落回院裡曬著的半袋陳米上,“第一,派衙役去搜羅鎮上所有的青銅鍋,越多越好,架在鎮口空地上燒水,水開了必須放鹽——我娘說過,鹽能補力氣,還能防餓肚子嘔酸水。第二,您這有沒有青銅刀?或者青銅飛鏢也行,石頭太紮眼,要是弄出傷來,刀傷總比石頭砸的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