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7日,周日。意大利,倫巴第大區,貝爾加莫。
如果說米蘭是穿著阿瑪尼西裝的優雅紳士,那麼距離它僅40公裡的貝爾加莫,就像是一個穿著工裝褲、滿身煤灰與汗水的鋼鐵工人。
這座位於阿爾卑斯山南麓的古老城市,今天被一種令人窒息的灰色所統治。
從清晨開始,來自山區的冷濕氣流就將整個波河平原籠罩在了一片濃重的霧靄之中。這不是那種帶有詩意的薄霧,而是一種厚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的灰霾。它吞噬了貝爾加莫上城那些威尼斯風格的古老城牆,將聖母瑪利亞教堂的尖頂隱藏在雲層深處,隻留給人們一個模糊的輪廓。
阿特萊蒂·阿祖裡球場,這座有著近百年曆史的老舊球場,此刻就像是一頭蟄伏在迷霧中的巨獸。
雖然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個小時,但球場周圍的街道已經被狂熱的人群填滿。
這裡沒有米蘭聖西羅那種寬闊的廣場和現代化的設施。這裡的街道狹窄而擁擠,空氣中彌漫著烤香腸焦香的油脂味、廉價啤酒發酵的酸味,以及那種特有的、混合著潮濕泥土與煙草的刺鼻氣息。
“真藍黑!真藍黑!”
亞特蘭大的死忠球迷們揮舞著巨大的藍黑旗幟,高唱著令人膽寒的戰歌。他們的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那是屬於底層挑戰者的憤怒與驕傲。
他們不屑於米蘭那種貴族式的精致,他們信奉的是加斯佩裡尼帶來的“瘋狗足球”——跑不死,咬住你,直到把你撕碎。
ac米蘭的大巴車艱難地穿過人群。
車窗外,無數隻中指和謾罵聲如雨點般砸向這輛黑色的奔馳大巴。
“滾回你們的時裝周去吧,娘娘腔們!”
“這裡是貝爾加莫!這裡是屠宰場!”
車內,特奧·埃爾南德斯摘下耳機,隔著雙層玻璃看著外麵那些猙獰的麵孔。
“這幫人瘋了嗎?”特奧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身邊的範迪克,“他們看起來像是要去打仗,而不是看球。”
範迪克正閉著眼睛養神,聽到這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對於他們來說,這就是戰爭。”範迪克的聲音低沉有力,“特奧,彆被他們的聲音嚇到。在英超,有些客場比這更恐怖。斯托克城的冷風能把你的骨頭吹裂。”
“嚇到?哈!”特奧不屑地冷笑一聲,重新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大,“我三天前剛在馬德裡讓六萬人閉嘴。這幾千個鄉巴佬算什麼?”
他的腿依然隨著trap音樂的重低音節奏晃動著,眼神裡閃爍著那種剛剛征服了世界的傲慢。
那種在萬達大都會絕殺後的多巴胺,到現在還沒有從他的血管裡褪去。
坐在最前麵的林誌華,通過後視鏡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看到了特奧眼中的輕蔑,也看到了年輕球員們臉上那種因為連勝而產生的鬆懈。
“太飄了。”林誌華在心裡歎了口氣。
在足球世界裡,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身處絕境,而是當你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時候。
更衣室的大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但那種壓抑的低氣壓依然從牆縫裡滲進來。
這裡沒有米蘭內洛那種恒溫舒適的環境。貝爾加莫的客隊更衣室簡陋得令人發指:斑駁的牆壁,生鏽的淋浴噴頭,還有那種揮之不去的黴味。這都是主隊用來惡心對手的小手段。
特奧坐在板凳上,正在係鞋帶。他的動作很隨意,甚至還在哼著歌。
“特奧。”
一聲冷淡的呼喚打斷了他的哼唱。
特奧沒聽見,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喂,金毛。”旁邊的萊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老板叫你。”
特奧摘下耳機,一臉茫然地抬起頭:“怎麼了?是不是要我今天繼續像法拉利一樣衝爛他們?”
林誌華站在戰術板前,手裡拿著一隻黑色的馬克筆。他看著特奧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起。
“特奧,忘掉馬德裡。”
林誌華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更衣室裡卻像是一把冰刀,瞬間割開了那層浮躁的空氣。
“這裡是貝爾加莫。加斯佩裡尼不是西蒙尼。”林誌華在戰術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西蒙尼是想掐死你,他是為了防守。而加斯佩裡尼……他是想咬死你。”
“特彆是你的這一側。”林誌華指著那個圈裡的名字——亞曆杭德羅·戈麥斯。
“大家都叫他‘papu’。他隻有一米六五,看起來像個小學生。但他比泥鰍還滑,比猴子還精。他是這支瘋狗軍團的大腦,也是最鋒利的獠牙。”
“我不希望看到你在後場玩火。”林誌華盯著特奧的眼睛,“這裡的草皮很爛,很滑。如果你敢在那上麵玩什麼花活,papu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放心吧老板。”特奧滿不在乎地聳聳肩,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強壯的大腿,那上麵的肌肉線條如岩石般堅硬,“在絕對的力量和速度麵前,技巧都是浮雲。那個矮子?我會把他撞飛的,就像撞飛那些馬德裡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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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誌華沉默了兩秒。他看到了特奧眼底深處的那種自負。
那是年輕人特有的、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強。
“希望如此。”林誌華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看向全隊。
“上場。記住,彆跟他們糾纏。把球動起來。”
……
下午3點。比賽開始。
主裁判羅基吹響了哨音。
剛一開場,亞特蘭大就展現出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瘋狂。
他們根本不像其他意甲球隊那樣先試探幾分鐘,或者在中後場倒腳控球。他們就像是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餓狼,直接全場緊逼!
每一個米蘭球員拿球,身邊兩米內必定會有一個甚至兩個穿著藍黑球衣的球員撲上來。他們不惜體力地奔跑,瘋狂地進行身體對抗。
“這幫瘋子!”莫德裡奇在中場剛拿球,就被德容恩從身後狠狠撞了一下,差點丟球。他不得不趕緊把球回傳給後衛。
而在左路,特奧很快就感受到了這種壓力。
第8分鐘。
米蘭後場倒腳,蒂亞戈·席爾瓦將球分給了左路的特奧。
特奧剛停好球,抬頭就看到亞特蘭大的右翼衛哈特鮑爾像一輛失控的摩托車一樣衝了過來。
按照林誌華賽前的部署,這時候最穩妥的選擇是回傳給門將邁尼昂,或者直接開大腳找前場的哈蘭德。
但特奧沒有。
他的腦海裡還在回放著三天前在萬達大都會那個瀟灑的過人。那種“我是世界第一左後衛”的錯覺讓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他想在後場,用一個腳後跟磕球變向,過掉哈特鮑爾。
“看我秀死你。”特奧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
然而,他忘了這裡是貝爾加莫。
昨夜的冷雨讓這塊本來就不平整的草皮變成了一塊充滿陷阱的沼澤。
“啪!”
特奧的左腳腳後跟磕在了球上。但球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彈起來,而是被一塊鬆軟的泥皮粘住了。
球沒動。
特奧的身體重心卻已經移走了。
他一腳踩空,支撐腳在濕滑的草皮上失去了抓地力,整個人狼狽地滑倒在地,濺起一片泥水。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矮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特奧的盲區殺出。
papu戈麥斯!
這位阿根廷老油條早就預判到了特奧的托大。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戈麥斯沒有給特奧任何起身糾錯的機會。他像一隻靈活的貓鼬,搶在特奧伸手拉他之前,輕輕一捅,將球帶走。
米蘭的整條左路防線,瞬間洞開!
“糟了!”場邊的安切洛蒂猛地站了起來。
戈麥斯帶球突入禁區。
範迪克不得不放棄中路,衝過來補位封堵。
麵對世界頂級中衛,戈麥斯沒有貪功。他在高速帶球中突然急停,然後極其冷靜地送出了一腳倒三角回傳。
皮球滾向了點球點附近。
那裡,原本應該由範迪克鎮守的區域,現在是一片真空。
哥倫比亞魔獸杜萬·薩帕塔像一輛重型卡車一樣衝了進來。他利用強壯的身體扛住了試圖乾擾的什克裡尼亞爾,迎球便是一腳不講道理的爆射!
“嘭!”
一聲悶響。
皮球如炮彈般轟入球門上角。邁尼昂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10!
亞特蘭大開場8分鐘就取得了領先!
“gooooo!!!”
整個球場瞬間沸騰。兩萬名主場球迷發出的怒吼聲簡直要掀翻頂棚,藍黑色的旗幟瘋狂揮舞,像是海嘯般要把那幾百名米蘭遠征軍淹沒。
特奧趴在剛才摔倒的那個泥坑裡,臉上、球衣上沾滿了汙濁的泥水。
他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大腦一片空白。
他狠狠地用拳頭錘了一下草皮,泥水飛濺。
那個“天下第一”的幻覺,在這一刻被貝爾加莫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
“起來!彆趴著!”邁尼昂從球門裡撿球出來,衝著特奧大吼,“比賽才剛開始!”
林誌華站在場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麵無表情。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順著臉頰流下。
他沒有罵特奧,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因為他知道,有些學費是必須要交的。成長的代價,往往就是那一嘴泥的味道。
丟球後的米蘭試圖穩住陣腳。
但亞特蘭大的這種“瘋狗流”踢法,確實是技術流球隊的克星。一旦米蘭試圖在中場組織,就會陷入多人包夾的泥潭。
比賽進行到第25分鐘。
林誌華的目光並沒有一直停留在場上。他微微抬頭,看向了看台的高處。
在阿特萊蒂·阿祖裡球場的主席台側上方,有一個視野極佳的貴賓包廂。
透過包廂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幾個穿著深色西裝、拿著筆記本的男人正坐在那裡。他們時不時低頭記錄著什麼,或者舉起望遠鏡觀察場上的局勢。
普通的球迷可能會以為那是其他俱樂部的球探。
但林誌華認出了其中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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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戴著金絲眼鏡、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馬西莫·切利諾。布雷西亞俱樂部的新任主席,也是意大利足壇著名的投機分子。
而在切利諾身邊,坐著一個更加神秘的年輕人。他沒有看比賽,而是一直盯著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複雜的實時數據分析圖表。
“z的人……”林誌華眯起眼睛,瞳孔中閃過一絲寒光。
自從科維努斯買下布雷西亞後,這支意乙球隊突然變得財大氣粗。他們正在瘋狂地搜刮意甲的潛力股,甚至把手伸向了亞特蘭大的青訓營。
林誌華知道他們在看誰。
那個正在場上飛奔的亞特蘭大年輕邊鋒——迪亞洛·特拉奧雷,還有替補席上那個被稱為“瑞典魔術師”的庫盧塞夫斯基。
z想建立一個龐大的球員庫,用壟斷年輕天才的方式來和米蘭打持久戰。甚至,他想挖米蘭的牆角。
“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挖人?”林誌華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給馬可·羅西。
“告訴那些經紀人,把這幾個小妖的價格給我炒上去。z想買?那就讓他多掏點血汗錢。”
回到場上。
第35分鐘。
災難再次降臨。
米蘭的中場有些脫節。莫德裡奇雖然還在拚命奔跑,但他在馬德裡消耗了太多體能,此刻麵對弗羅伊勒的糾纏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而頂替坎特出場的若日尼奧,沒有身體的支撐,在這種快節奏的攻防轉換中顯得有些不太適應。
亞特蘭大在右路發動攻勢。
伊利契奇,這位斯洛文尼亞的高塔,雖然看起來慢吞吞的,但他的左腳有著魔術般的腳法。
他在右路內切,麵對若日尼奧的防守,一個簡單的虛晃,閃開角度。
然後,起腳。
那是一道令人絕望的弧線。
皮球繞過了所有防守隊員,直掛球門遠角。
世界波!
20!
米蘭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特奧低著頭,不敢看教練席。他知道,如果不是他開場的那個失誤,比賽不會變成這樣。而現在,02落後,在這個魔鬼主場,米蘭似乎已經看到了一場慘敗的陰影。
更衣室。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隊醫撕扯繃帶的聲音。
特奧坐在角落裡,用毛巾蓋住臉。他不想讓彆人看到他的表情。
門開了。
林誌華走了進來。
他沒有咆哮,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大聲說話。
他走到戰術板前,拿起板擦,把上半場的那些複雜戰術圖全部擦掉。
白板上隻剩下一片空白。
然後,他在中間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我們陷入了他們的節奏。”林誌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加斯佩裡尼想把比賽變成亂戰,變成一場街頭鬥毆。而在鬥毆中,他們是專家。他們用身體、用犯規、用不斷的奔跑把比賽切碎。”
“我們是米蘭。我們不是來跟流氓打架的。”
林誌華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下半場,我不希望看到你們跟他們拚刺刀。”
他看向角落裡那個一直沒說話、正在整理發型的年輕人。
“曼努埃爾。”林誌華叫道。
曼努埃爾·洛卡特利抬起頭。自從上次那場“血染戰袍”的比賽後,這位米蘭青訓太子的眼神裡多了一份堅毅。
“下半場,你上。換下若日尼奧。”
“把球控製在腳下。”林誌華做了一個雙手下壓的手勢,“不要跟他們拚速度,拚折返跑。那是找死。我要你把節奏慢下來。就像你在自家後花園遛狗一樣。”
“讓他們搶,讓他們撲。等他們撲空了,身後就是大海。”
然後,林誌華轉向正在擦汗的哈蘭德。
“埃爾林。”
“在,老板。”哈蘭德抬起頭,他的球衣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上半場那個薩帕塔撞得很爽吧?”
“那家夥像頭牛。”哈蘭德咧嘴一笑,露出一絲凶狠,“但他撞得我有點興奮了。”
“很好。”林誌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半場,不需要拉邊,不需要回撤接應。你就給我釘死在他們的禁區裡。”
“我要你像一枚釘子一樣,紮進他們的心臟。給我砸爛他們的防線。”
“那是我的強項,老板。”
最後,林誌華走到特奧麵前。
特奧身體一顫,以為要挨罵了。
但林誌華隻是伸手,把他頭上的毛巾扯了下來。
“把臉擦乾淨。”林誌華看著那張沾滿泥土的臉,“你是米蘭的左後衛,不是泥瓦匠。”
“下半場,那個papu戈麥斯還會找你。他會嘲笑你,激怒你。”
“彆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