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隴山山脈的輪廓在晨曦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蕭關城頭,經過連日血戰留下的斑駁血跡尚未完全清洗乾淨,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氣息。守將郝昭如同往常一樣,早早便登上了關樓最高處,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習慣性地投向關下那片連綿的鮮卑大營。
然而,今日關下的景象,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連續三日,鮮卑人如同瘋狗般,不計傷亡地猛攻,戰鼓號角震天動地,攻勢一波猛過一波。但此刻,關外卻是一片異樣的沉寂。原本應該人頭攢動、準備新一輪進攻的敵軍陣前,空無一人。巨大的營盤依舊矗立,旗幟也在晨風中懶散地飄動,但那種咄咄逼人的殺氣,卻仿佛一夜之間消散了大半。
“鮮卑人悍勇,其首領乞伏烏紇更是野心勃勃,絕非輕易放棄之輩。”郝昭心中思忖,“猛攻三日不下,今日卻偃旗息鼓……此非力竭,必是另有所圖。”
更讓郝昭眉頭微蹙的是,他仔細觀察著遠處營地上空升起的炊煙。作為久經沙場的將領,他深知通過觀察敵軍炊煙的數量和密度,可以大致判斷其兵力多寡和活動情況。前幾日,鮮卑大營上空炊煙如同片片低雲,繚繞不散,顯示出其人馬眾多,正在飽餐戰飯,準備廝殺。而今日,那炊煙明顯稀疏、纖細了許多,規模遠不如前。這絕非正常現象,除非……營中的人數減少了。
其次,是營地的動靜。前幾日,鮮卑大營人喊馬嘶,充滿了躁動。而今日,除了必要的巡邏哨騎,整個大營顯得過於安靜,仿佛一頭正在假寐、積蓄力量的凶獸,又或者……一部分獠牙已經悄然轉向了彆處。
“張將軍。”郝昭沉聲喚來張苞。
“郝將軍,有何吩咐?”張苞大步走來,他也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
“關下胡虜動向有異。”郝昭指著敵營,“你看其炊煙稀疏,營內寂靜,恐已分兵他處。”
張苞聞言,虎目一瞪:“他娘的,這些胡狗又想耍什麼花樣?莫非想繞路?”
“不無可能。”郝昭點頭,“隴山雖險,並非無路可循。尤其是對於輕裝簡從的胡騎而言,總能找到些山間小徑、河穀通道。”
他立刻做出決斷:“需立刻探明其動向!承烈,你親自挑選機警斥候,前出查探!重點查看敵營周邊,尤其是通往西南和東麵的山路、河穀,尋找大軍行進留下的痕跡!記住,寧可慢,不可暴露,務必探清其大致兵力和去向!”
“明白!”張苞也知道事關重大,毫不含糊,立刻轉身去安排最得力的斥候。
數十名身手矯健的斥候,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下關牆,利用地形掩護,迅速向鮮卑大營潛行而去。他們經驗豐富,懂得如何避開敵人的巡邏隊和哨塔的視線,如同融入大地的影子。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中緩緩流逝。郝昭依舊矗立關樓,目光死死鎖定著遠處的敵營,仿佛要穿透那些營帳,看清裡麵隱藏的真相。張苞按捺不住,低聲道:“郝將軍,胡狗是不是怕了?要跑?”
郝昭緩緩搖頭,目光凝重:“鮮卑人凶殘無比,此番南下,怎會放棄中原花花世界?”
整個白天,就在這種表麵平靜、內裡緊張的氛圍中度過。郝昭一邊督促守軍不可鬆懈,抓緊時間修複前幾日激戰造成的破損,補充消耗的滾木礌石,一邊焦急地等待著斥候的消息。他反複推演著鮮卑人可能的分兵路線和意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夕陽西下,將隴山群峰染上一片血色。就在暮色四合之際,關牆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約定的暗號。幾名派出的斥候,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被迅速引至關樓。
“將軍!”為首的斥候隊率單膝跪地,聲音因急促而有些沙啞,“稟將軍!我等依令查探,果然在敵營西南方向約十裡處,發現大量新鮮馬蹄印記,沿一條名為‘野狐川’的河穀向西南深處而去!觀其痕跡,人馬約有三千之眾,皆為輕騎,行進甚速!”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在東麵通往鎮原方向的山道上,也發現了約兩千人左右的行軍痕跡,同樣馬蹄紛亂,應是另一支偏師!”
郝昭聽著彙報,目光死死盯住鋪在案幾上的簡陋地圖。他的手指沿著斥候所說的“野狐川”河穀向南延伸,這條河穀穿過隴山餘脈,最終可以通往西吉,進而威脅廣魏郡乃至天水郡的側後!而東麵那支偏師,目標顯然是隴東的臨涇等地!
“果然……分兵迂回……”郝昭深吸一口氣,臉色凝重。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鮮卑人放棄了得不償失的正麵強攻,轉而利用其騎兵的機動優勢,試圖繞過蕭關這道堅固的防線,直接插入隴右相對空虛的腹地!
乞伏烏紇自己率領剩下的三千人繼續駐紮關外,既是牽製,也是預備隊。這一手,不可謂不毒辣!
他深知肩上的擔子有多重。蕭關,依然是絕對不能動搖的支點。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郝昭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等職責,仍是死守蕭關,將乞伏烏紇牢牢釘在此地,使其無法與迂回之敵彙合,也無法全力支援!”
他迅速做出部署:“立刻將此處軍情,以八百裡加急,直送冀城,稟報大王!務必將胡虜分兵的人數、大致去向陳述清楚,請大王早做定奪,派兵攔截清剿關內之敵!並派人提醒馬將軍與龐將軍。”
“是!”身旁傳令官立刻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郝昭再次將目光投向關外暮色中的鮮卑大營,又轉向西南和東方那莽莽的群山。他守住的不僅僅是一座關隘,更是整個戰局的樞紐。他在這裡多牽製乞伏烏紇一天,後方漢中劉備就能多一天時間調動兵力,應對那兩支如同毒牙般刺向隴右腹地的鮮卑偏師。
一場圍繞隴右腹地的機動作戰,已然拉開了序幕。而他郝昭,就是這盤大棋中,那顆最為關鍵、絕不能失的“釘子和鐵閘”。夜色漸濃,蕭關上下,燈火通明,警戒比往日更加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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