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鄴城魏王府
大殿的飛簷下,最後一抹冬日的殘陽正悄然抽離,將金黃的餘暉收斂於厚重的雲層之後。簷角懸掛的冰棱,白日裡還閃著刺骨的寒光,此刻卻開始無聲地融化,滲出的水珠,一滴,兩滴,不疾不徐地墜落於階前冰冷的青石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脆響。那聲音,不似滴答,倒像是時代更迭的計時,精準地敲擊在魏王府每個人的心頭。
內殿裡,濃鬱得化不開的藥草苦澀氣息,幾乎凝固了空氣。炭盆燒得極旺,卻似乎驅不散那彌漫在每一寸錦緞、每一縷帷帳間的沉沉死意。六十六歲的曹操斜倚在層層錦繡之中,曾經偉岸的身軀如今已被病魔侵蝕得形銷骨立,寬大的錦袍空蕩蕩地罩在身上,顴骨如刀鋒般凸起,麵色是黯淡的蠟黃。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偶爾開闔間,仍能迸射出鷹隼般銳利的光芒,仿佛還是當年那個睥睨赤壁火光,意欲一舉蕩平天下的梟雄。
他清晰地感知到,生命正如同殿外消融的冰棱,不可逆轉地走向儘頭。三十餘年的金戈鐵馬,半生的權謀機變,連同那橫槊賦詩的豪情,對酒當歌的慨歎,都到了該清算的時候。偌大的殿宇,除了近侍,他並未召見任何一位子嗣——無論是坐鎮許昌、已是實際繼承人的曹丕,還是才華橫溢、曾讓他心動不已的曹植,亦或其他兒子。這位一生多疑,對任何人都保留著最後一絲審視的魏王,在生命最終的旅程上,選擇了絕對的孤獨,他要獨自麵對這必將到來的黑暗,如同他一生中無數次獨自做出那些關乎生死的決斷。
殿內死寂,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曹操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殿頂的雕梁畫棟,最終定格在窗外那片逐漸黯淡的天空。良久,他嘴唇翕動,發出一個微弱卻清晰的名字:
“召……子廉。”
內侍一個激靈,從瞌睡中驚醒,慌忙趨步出殿傳令。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鎧甲葉片摩擦與佩劍撞擊的鏗鏘之聲。這熟悉的、帶著戰場殺伐氣息的聲響,讓曹操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乎想泛起一絲笑意,卻終究無力完成。
曹洪大步邁入寢殿。雖已須發皆白,年歲不輕,但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步伐虎虎生風,眉宇間仍保留著三十年前汴水之畔,那個毅然讓出坐騎、助他脫險的忠勇青年的姿態。他看到榻上形容枯槁的曹操,眼眶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抱拳躬身:“大王,曹洪在此!”
曹操的聲音氣若遊絲,曹洪不得不單膝跪地,將耳朵湊到榻前,才能聽清。
“子謙……”曹操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走之後……軍中……恐有異動。你持我兵符……嚴守各門……非子桓親至,不可交付……”
曹洪聞言,虎目含淚,泣聲道:“大王何出此言!您乃國之柱石,定能逢凶化吉,康複如初……”
曹操艱難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那手勢裡帶著一絲不耐,更帶著時間緊迫的焦灼:“時間無多……聽令便是。另有一事……若我死後,子桓與子建、子文……起爭端,你當……助子桓維穩大局……”
言畢,他用顫抖的手,從枕邊摸索出一枚冰涼沉重的銅製虎符,上麵精美的錯金紋飾在燭光下幽幽閃爍。他使儘力氣,將虎符塞入曹洪粗糙的掌心。那冰冷的觸感,讓曹洪渾身一顫,仿佛接過的不是兵符,而是整個王朝安危的重擔。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哽咽道:“臣……領命!必不負大王所托!”
……
曹真正值壯年,麵容剛毅,步履沉穩,作為曹操的養子,深受信重。他跪在榻前,看著這位既是君主又是父親的偉岸男子被疾病折磨至此,心中悲慟難以名狀。
“子丹,”曹操的目光落在曹真臉上,似乎找回了一絲精神,“到孤身邊來……還記得你第一次上陣,為孤擋的那一箭嗎?”
曹真虎軀微震,沉聲道:“孩臣不敢忘!為父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好……”曹操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目光變得如炬般銳利,仿佛要穿透殿宇,望向遙遠的西方和南方,“孤要你……繼續做曹家的盾牌。西蜀劉備,東吳孫權……他們,都在等孤死的消息。你要替孤……替子桓,守住西線,不容有失!”
說著,他示意近侍從取出一柄寶劍。劍鞘古樸,卻隱有龍吟之勢。“這是孤的‘倚天’……”曹操撫摸著劍鞘,如同撫摸畢生的功業與驕傲,“今日,賜予你。用它……守護大魏的江山。”
曹真雙手過頂,恭敬地接過這象征著無上信任與責任的寶劍,隻覺得重如山嶽。他俯身,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麵,聲音鏗鏘:“父王放心!隻要曹真一息尚存,必保西線無憂,拱衛大魏社稷!”
……
“大王!”
年輕的曹休跪在榻前,聲音因激動與巨大的悲痛而微微發顫。望著病榻上那曾經叱吒風雲、如今卻氣若遊絲的身影,他隻覺得心如刀絞。
曹操的喉頭滾動,發出的字句沙啞得幾乎難以分辨:“文烈……我曹氏的未來,如今……便係於你等年輕一輩身上了……”他艱難地喘息了幾下,渾濁的眼眸轉向東南方,掠過一絲深刻的警惕與不屑,“江東那些鼠輩……最擅長的,便是趁虛而入,暗中窺伺。你勇毅果敢,兼有謀略,是我曹氏……為數不多的大將之才。”
他頓了頓,用儘氣力凝聚起一絲威嚴:“但你務必牢記,為將者,不單要憑一股血勇,更要靠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戒急……用忍……”
一陣劇烈的咳嗽後,他冰涼的手顫巍巍地抬起,緊緊抓住曹休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直透曹休心扉:“譙郡……是我們的根。守住譙郡,就是……守住了大魏的半壁江山,你……明白嗎?”
曹休感受到那指尖傳來的千斤重托,淚水奪眶而出,他以頭觸地,泣血立誓:“臣曹休,定當謹遵大王教誨!恪儘職守,誓死保衛譙郡,不負曹氏,不負大魏!”
……
喜歡再續蜀漢的浪漫請大家收藏:()再續蜀漢的浪漫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