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群奉詔步入內殿時，曹操剛讓近侍將一碗幾乎未動的藥汁撤下。濃重的藥味與燭火燃燒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尚書台的重臣陳群，麵容清臒，神色肅穆，步履行進間一絲不苟，保持著士大夫的端嚴風範。
“長文，”曹操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痰音，卻異常清晰，他的目光並未立刻聚焦在陳群身上，而是有些飄忽地望向虛空，仿佛在回憶某些遙遠的往事，“還記得……建安八年，孤頒布的《論吏士行能令》嗎？‘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
陳群身形微微一震，沉聲應道：“臣不敢忘。大王之意，臣深以為然。方今亂世，取士自當以才能為先，不拘虛名德行。此乃務實安邦之道。”這正是曹操用人思想的精髓，也是他們這些核心謀臣曾反複探討、並身體力行的國策。
“不錯！”曹操的情緒似乎被點燃，聲音提高了一些，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內侍連忙上前替他撫背。稍事平複後，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陳群，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才有大小，德有偽真。似郭奉孝這般不治行檢者，能定社稷之機；而某些口稱仁義的沽名釣譽之徒，卻隻能坐談立議，臨事一無所用！”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而充滿探詢，“然，如今天下三分，割據之勢雖成，然局勢已不同於群雄並起之時。長文，你素通典製，明察時勢。孤問你，待將來天下一統，海內平靖，這選才用人之法，當如何因時而變，既能承今日之實，不拘一格，又能啟萬世之基，使國祚綿長？”
這番話的重量，遠超尋常的政務谘詢。陳群心中凜然，他深知，這不僅是曹操對身後人事安排的考量，更是對未來國家根本製度的深遠謀劃，是在敲打他們這些背後站著龐大宗族的世家大臣。這關乎國本，關乎未來權力結構的平衡與穩定。他沉吟良久，字斟句酌地謹慎答道：“大王聖慮深遠，非臣所能及。然臣竊以為，承平之世，取士之法需兼重德行與功能，更需有客觀之規製、恒常之典章，使天下才俊有明確路徑可循，朝廷亦無遺賢之憾。當立一套不偏不倚、為國求賢的恒常之法，以代一時權宜之策。”
“規製……恒常之法……使野無遺賢，朝無幸進……”曹操緩緩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眼中銳利的光芒稍稍收斂，代之以一種深沉的、仿佛看到遙遠未來的期許，“好。長文，此事關乎國運長久，非你莫屬。孤身後，這為國選才、確立規矩的重任，就托付給你了。你要替孤……替這未來的基業，鋪好這條路。”
陳群心中波瀾起伏，他鄭重地以額觸地，行此大禮，聲音因激動和感傷而微微哽咽，卻異常堅定：“臣……陳群，必彈精竭慮，不負大王重托！定當輔佐世子慎思明辨，廣納眾議，以求至公至允之法，奠定國朝選士之基！”
曹操似乎終於卸下了一樁極大的心事，耗儘了方才強提起來的精神，緩緩合上眼睛，無力地揮了揮手。
……
司馬懿悄無聲息地進入大殿，跪拜在燭光搖曳形成的陰影深處，姿態謙卑至極，仿佛要與那一片黑暗融為一體。殿內一時寂靜，隻有曹操粗重的呼吸聲。
“仲達。”良久，曹操的聲音忽然響起，褪去了之前的沙啞與痰音，變得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質感，如同出鞘的匕首寒光。
“臣在。”司馬懿應道，身體伏得更低。
“到近前來。”曹操命令道。
司馬懿依言膝行至榻邊，始終低垂著頭，不敢直視。
曹操的手動了動，司馬懿這才注意到，魏王枯瘦的手中，不知何時緊緊攥著一卷書冊，書頁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隱約可見是《韓非子》。
忽然，曹操將書冊輕輕拍在司馬懿的肩上，動作緩慢，卻帶著千鈞之力，讓司馬懿身形微微一僵。
“因這些人裡，”曹操的聲音低沉而直接，如同耳語，卻字字誅心，“你最像孤年輕時——善隱忍，知進退，能屈能伸。”他略微撐起身體，俯身向前，帶著濃重藥味的氣息拂過司馬懿的耳畔，話語如冰錐刺入骨髓，“然孤能揮鞭碣石，睥睨天下，因本就是亂世奸雄，順勢而起。你若要學……”
話音未落，那卷《韓非子》從他指間滑落，“啪”的一聲輕響，掉在司馬懿身前的錦墊上。
“……好自為之。”
短短四字，蘊含了無儘的警告、洞察，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司馬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深深叩首，額頭緊貼地麵，用儘可能平穩的聲線回應：“臣……愚鈍，不敢與大王相比。唯知儘忠王事，恪守臣節。”
曹操不再言語，隻是重新躺倒，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當內侍和幾位重臣再次因急召而匆忙湧入寢殿時，曹操已經無法言語。他的目光散亂，氣息奄奄。在榻邊不遠處，那座精致的銅雀台模型旁，一方素帛上墨跡猶新，顯然是剛剛寫就：
“天下人皆道孤應稱帝，若天命在孤，孤為周文王矣。”
眾人的悲泣聲中，曹操最後的目光，竟似越過了眼前的一切，穿透了數十載的烽煙與權謀，恍惚間，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年輕的洛陽北部尉曹操，手持五色棒，立於官署之前，目光清澈而堅定，他堅信律法的威嚴能夠蕩清世間的汙濁，能照亮這漫漫長夜。那個夢想著為大漢王朝平定西陲、渴望在墓碑上刻下“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的少年……
一滴渾濁的淚水，終於從他眼角滑落，迅速湮沒在錦繡枕席之中。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魏王曹操薨於鄴城，終年六十六歲。
一個時代，隨著那簷角冰棱的徹底消融，正式落幕。而另一個時代，正伴隨著許昌的方向，隱隱傳來雷鳴般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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