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八月,許昌。
夏末的風,裹挾著尚未散儘的溽熱和一絲山雨欲來的躁動,吹過宮闕重重的飛簷。蟬鳴聲高一陣低一陣,黏膩地糾纏在朱甍碧瓦之間,更添幾分煩悶。這座名義上的大漢皇城,早已失去了昔年洛陽與長安的恢弘氣象,連空氣都凝滯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宮人們垂首斂目,沿著宮牆的陰影疾走,不敢交談,甚至不敢對視;侍衛們按刀而立,眼神冷漠而疏離,他們的忠誠,早已毫無保留地獻給了那座毗鄰而建、日益巍峨壯麗的魏王宮。許昌皇宮,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華麗軀殼,在時代的激流中徒勞地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清涼殿內,書齋的窗扉半開,卻透不進幾分鮮活氣息。大漢天子劉協,獨坐在書房內,麵前攤開的,是那卷不知翻閱過多少遍的《史記·五帝本紀》。竹簡上的字跡,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一片混沌。
三十一年了。
從九歲那年被董卓像提線木偶般扶上這至尊之位起,這龍椅便如同燒紅的鐵砧,而他,就是那上麵被反複炙烤、煎熬了三十一年的囚徒。他見證過董卓的暴虐,承受過李傕、郭汜的亂兵之禍,在顛沛流離中嘗儘世間冷暖。本以為遷都許昌,依托曹操,能得一夕安寢,重振漢室雄風,卻不料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將他最後一點天子的威儀與實權也剝奪殆儘,他成了幽居深宮、僅供瞻仰的牌位。如今,曹操已逝,其子曹丕繼位魏王,那壓抑已久的野心,再也無需掩飾。
夏末時節,各種“祥瑞”如同經過精心編排的戲劇,接踵而至,喧囂塵上。石邑縣報稱鳳凰來儀,羽翼華彩,鳴聲動天;臨淄城奏言麒麟出現,瑞獸踏祥雲,口銜嘉禾;而魏國的根基之地鄴郡,更是呈報有黃龍顯聖於漳水之濱,鱗甲燦然,光耀四方。這些亙古難見的吉兆,仿佛約好了似的,在同一時刻彙聚於魏土。
然而,比祥瑞更“積極”的,是解讀者。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這些昔日漢臣,如今成了天象吉兆最賣力的鼓吹手。他們聚集在魏王宮的議事廳內,與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廙、劉曄、陳矯、陳群等四十餘位文武重臣串聯,一場旨在“效仿堯舜”的禪讓大戲,幕布已然拉開。
“諸公!”李伏聲音亢奮,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重臣,“鳳凰,乃百鳥之王,非明主不出;麒麟,為仁獸,遇聖君乃現;黃龍,更是帝王之征!此三者,皆上古聖王堯舜禹湯出世之兆!今竟齊聚我大魏疆域,此乃昭然若揭之天意——漢祚已終,氣數已儘,魏當代之!此正合天命,順民心,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太史丞許芝更是不甘人後,他引經據典,搬出深奧的圖讖之學,言之鑿鑿:“下官夜觀乾象,見炎漢帝星晦暗不明,搖搖欲墜,而魏國分野,星象煌煌如日,極天際地,光芒不可逼視!此乃天命轉移之確證!更有秘傳讖語雲:‘鬼在邊,委相連’,此即‘魏’字;‘言在東,午在西’,此乃‘許’字;‘兩日並光上下移’,正應‘昌’字。字字句句,皆明示天命所屬:魏在許昌,當受漢禪!”
華歆,這位以清流名士著稱卻早已將政治賭注押在曹氏身上的官僚領袖,此刻眼中閃爍著精明而堅定的光芒。他緩緩捋須,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為這場討論定下調子:“諸位所言,皆切中肯綮。天命已顯,如日月之昭昭;人心所向,似江河之東流。漢室傾頹,非人力可挽;魏室勃興,乃大勢所趨。吾等既食君祿此處的“君”已悄然指向魏王),身為國家柱石,當以社稷蒼生為念。為今之計,應直諫陛下,闡明利害,懇請其效仿堯舜禪讓之古道。如此,則上合天心,下安黎庶,陛下亦可享堯天舜日之福,保宗廟血食之續。此乃萬全之策,功德無量!”
一番鼓噪,殿內“群情激奮”,眾人紛紛附和,定下了次日便入宮逼宮、完成這“天命所歸”最後一步的策略。所謂的“天意”,剝開那層神秘的麵紗,不過是曹丕已然等不及了。其父曹操雖挾製天子一生,終歸還存著一絲對漢室名分和身後史評的顧忌,未曾踏出那公然篡逆的最後一步。可他這個兒子,既有代漢自立的雄心,也迫切需要一場“和平禪讓”來迅速鞏固權力,確立新朝的合法性,自然缺乏那份耐心與對舊秩序的敬畏。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次日,以華歆為首,這四十餘人的文武重臣隊伍,身著莊嚴朝服,手持玉笏,浩浩蕩蕩,直入許昌皇宮內殿。此時的漢宮,禁軍侍衛皆已換為魏王親信,他們冷漠地看著這群魚貫而入的“勸進者”,並未有任何阻攔。皇宮的最後一道屏障,形同虛設。
空曠而略顯寂寥的內殿中,劉協正襟危坐於龍椅之上,努力維持著天子最後的威儀。但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略顯蒼白的臉色,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宦官,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趨前低聲稟報:“陛……陛下,華歆、王朗等諸位公卿……在殿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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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狂跳的心臟,聲音卻依舊乾澀無比:“宣。”
殿門開啟,以華歆為首,群臣魚貫而入,黑壓壓地站滿了丹陛之下。雖然人數眾多,殿內卻異常安靜,隻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和沉重的腳步聲,更添壓抑。
華歆手持笏板,率先出列,躬身行禮,言辭聽起來“懇切”無比,實則步步緊逼,字字如刀:“陛下!臣等伏睹魏王殿下,自嗣位以來,德布四方,仁及萬物,文治武功,超越古今。天下歸心,萬民仰戴。今觀天象,查祥瑞,漢室之火德已衰,曆數已終。臣等與眾官反複會議,皆以為國運有更迭,天命有歸。為保江山社稷不致崩摧,為安天下黎元免遭塗炭,臣等冒死懇請陛下,效法上古聖王堯禪位於舜之盛德,將帝位禪讓於有德之魏王。如此,則陛下順天應人,既全了堯舜之令名,亦可安享清福,頤養天年。魏王必厚待陛下,保全劉氏宗廟。此乃上合天心,下順民意之萬全策,懇請陛下聖裁!”
雖早已心知肚明,但親耳聽到這赤裸裸的篡位之言從一位素有清望的漢室老臣口中說出,龍椅之上,劉協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目光茫然地掃過殿下這群“食漢祿久矣”的臣子,他們之中,不少人的父祖還是漢室功臣,深受國恩,此刻卻……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徹骨的無力感,如同冰水般淹沒了他。他張了張嘴,半晌,竟發不出任何聲音。淚水,再也無法抑製,奪眶而出,沿著消瘦的臉頰滑落,滴在龍袍之上。
“朕……朕想高祖皇帝,”他聲音哽咽,帶著無儘的哀傷,“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曆經艱辛,方創下這大漢基業,世統相傳,至今已四百餘載!朕……朕雖資質平庸,德薄才淺,然自問繼位以來,謹小慎微,未嘗有負天下,並無過惡啊!今日……今日安忍將祖宗櫛風沐雨創下的大業,就此等閒棄了?卿等……卿等皆國之棟梁,漢室舊臣,還需……還需從長計議啊!”這最後的掙紮,微弱而蒼白,連他自己都感到徒勞。
見皇帝仍試圖推諉,華歆麵無表情,隻是微微側身,引李伏、許芝上前。李伏再次上前,將那些麒麟、鳳凰、黃龍、嘉禾、甘露等“祥瑞”不厭其煩地複述一遍,斷言此為“上天示瑞,魏當代漢之鐵證”。許芝則再次搬出那些玄奧的星象與圖讖,將“鬼在邊,委相連”解為“魏”字,“言在東,午在西”解為“許”字,“兩日並光上下移”解為“昌”字,最終斬釘截鐵地結論:“天命如此,清晰無比!魏在許昌,應受漢禪也!陛下豈可違逆天命?”
劉協搖著頭,淚痕未乾,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倔強:“祥瑞之事,多出於附會;圖讖之言,更是虛妄難憑!豈能因這些虛無縹緲之物,便讓朕舍棄祖宗四百年的基業?此非人君所為,亦非人臣所當勸!”
此時,王朗,這位以儒學宗師著稱的老臣,邁著方步上前,他的語氣不再有絲毫溫度,冰冷而現實,如同宣判:“陛下!此言差矣!《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豈有永世不亡之國,萬代不易之祚?漢室傳續四百載,延至陛下,氣數已儘,此乃天道循環,非關陛下個人德行。陛下宜早退避,效仿堯舜,尚可保全宗廟,福澤子孫,使天下免於兵燹之禍。若再遲疑不決,恐……恐生不測之禍啊!”
“不測之禍”四字,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劉協的心頭。他終於徹底明白,這已不是勸諫,而是最後通牒。所謂的禪讓,不過是裹著糖衣的刀劍。他看著丹陛之下那些道貌岸然、引經據典的臉龐,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野心、冷漠甚至是一絲不耐煩,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冠冕堂皇的逼迫與羞辱。所有的委屈、恐懼、憤怒和絕望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聲無法抑製的痛哭。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體搖晃,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再也顧不得什麼天子威儀,踉踉蹌蹌,如同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令人窒息的大殿,奔向幽深的寢宮。身後,隱約傳來百官不再掩飾的、混雜著哂笑與議論的嘈雜聲,如同冰錐,刺穿了他最後的尊嚴。
龍椅空空如也,隻剩下那卷《五帝本紀》,靜靜攤在案上,仿佛在無聲地嘲諷著這出在權力麵前蒼白無力的“古道”。風,穿過空寂的殿堂,帶著夏末最後的溫熱,卻吹不散那彌漫在曆史轉折點上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一個時代,就在這淚與笑的交織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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