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劉協密詔送出後不久,曹丕主導的“禪讓”大戲,按照司馬懿等人精心策劃的劇本,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曹丕的表演才剛剛開始。
他依照程式,上了一道言辭“懇切”的表文,極力推辭。表中自稱“臣丕”,說自己德行淺薄,功績微渺,實在不敢承受天命,惶恐至極,請求陛下另尋賢能之人,以免他辜負聖恩,天下失望。
這份表文被華歆等人莊重地捧到劉協麵前。劉協看著這滿紙虛言,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湧。他還能如何?木偶的線攥在彆人手裡,他隻得再次下詔,“懇切”地勸進。詔書中,他不得不搜腸刮肚,列舉曹丕的“功德”,稱其“齊光日月”,魏王的謙遜正體現了堯舜之德,為了天下蒼生的福祉,請務必接受皇位。
這便是第一次“辭讓”與“勸進”。
很快,曹丕的第二道推辭表文又來了。這一次,他的理由更加“充分”,說自己午夜驚懼,反省自身,唯恐步了王莽的後塵,留下千古罵名。他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讓他安心做一個藩王,為大漢守土戍邊。
劉協隻得再次下詔勸進,言辭更加“迫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責備”之意,說如果魏王再不接受,就是將天下百姓置於水火而不顧,是將不忠不孝的罪名強加於朕身!
這是第二次往複。
當曹丕的第三道表文送達時,整個儀式達到了高潮。這道表文寫得最長,引經據典,將謙遜之美德歌頌到無以複加,幾乎要將自己貶低到塵埃裡,反複強調自己絕無僭越之心,寧死不敢受命。
此時,已不需要劉協再獨自表演了。華歆率領文武百官,整齊地跪在殿外,聲音洪亮地“懇求”陛下,為了順應天命人心,必須堅決地命令魏王接受禪讓!這場麵,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最後的通牒。
劉協看著殿下那群情“激昂”的場麵,心中一片冰冷。這精心設計的三辭三讓,將赤裸裸的篡奪包裝成了一場天命所歸、眾望所集的權力和平交接。每一辭,每一讓,都像是在漢室的墓碑上多釘下一顆華麗的釘子,用虛偽的禮儀,試圖掩蓋權力的血腥與殘酷。
華歆等人更是熟稔此道,他們適時提出,為彰顯禪讓的鄭重與光明正大,應仿效古製,築受禪壇,擇吉日舉行儀式,公告天下。美其名曰:“釋群疑而絕眾議”。好一個“釋群疑而絕眾議”!這分明是要將這篡逆之舉,板上釘釘地公之於眾,用盛大的儀式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讓後世史官在記載這段曆史時,也隻能寫下“漢禪位於魏,天命所歸”的字樣。
劉協默默地聽著這一切安排,不再發一言。他的靈魂仿佛已經抽離,冷眼旁觀著這具名為“漢獻帝”的軀殼,如何一步步完成他在這曆史舞台上的最後演出。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無儘的虛無和一種奇異的解脫感。為了活下去,為了身邊或許還殘存的一絲溫情比如那位曾為他怒斥群臣的曹皇後),他必須演下去。這祖宗基業,這萬裡江山,他守不住了。他隻希望,在巴蜀的那一點星火,能夠最終燎原。
空曠的大殿裡,隻剩下他孤獨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如同四百年大漢王朝,緩緩落下的、悲傷的句讀。
劉協如同提線木偶,派遣太常院官在繁陽卜地,築起三層高壇,選定十月庚午日寅時,舉行這注定將被釘在曆史恥辱柱上的“禪讓”大典。
曠野之上,一座三層高壇巍然聳立,直指灰蒙蒙的天際。壇體被土德尚黃的旌旗層層包裹,那鮮明的顏色,卻並非為了祭奠蒼天,而是為了迎接一個嶄新的“土德”王朝。壇下,四百餘名官員鴉雀無聲地肅立著,他們的袍袖在風中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那彌漫在空氣中的、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更遠處,是號稱三十萬的禦林虎賁,甲胄鮮明,戈戟如林,他們皆是曹丕麾下最精銳的部隊,此刻的存在,與其說是儀仗,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宣告與威懾。
吉時將至。漢皇帝劉協,身著最為隆重的帝王冕服,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裡。那身本應彰顯無上權威的玄衣纁裳,此刻穿在他身上,卻顯得如此寬大而沉重,仿佛一個孩童偷穿了祖先的衣冠。他的步伐緩慢而滯澀,一步步踏上台階,那腳步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不是踩在堅實的土木之上,而是踩在針尖上,踩在西漢長樂宮的礎石上,踩在東漢南宮的瓦礫上,踩在曆代先帝無聲的歎息與悲鳴之中。
他的手中,捧著那方傳承了四百餘年、由和氏璧雕琢而成的傳國玉璽。這方寸之物,此刻重若千鈞,幾乎要壓垮他瘦弱的手臂,更壓垮了他那被現實碾磨得支離破碎的靈魂。玉璽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蟲鳥篆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灼著他的掌心。四百年漢祚,光武中興的輝煌,明章之治的盛世,乃至黃巾的狂瀾、董卓的暴虐、曹操的專權……無數興亡往事,似乎都凝聚在這方玉石之中,如今,卻要由他親手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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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頂,魏王曹丕早已等候多時。他身著諸侯王的禮服,臉上是精心修飾過卻依舊難以完全抑製的興奮與期待。那是一種猛虎即將出柙、潛龍即將升淵的躁動。他的目光,越過緩緩登壇的劉協,掃視著壇下黑壓壓的臣屬與軍隊,掃視著這片即將完全屬於他的江山。
劉協終於登上了壇頂。他停下腳步,與曹丕相對而立。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然後,在天下臣工至少是名義上的)的注視下,發生了足以顛覆一切倫常的一幕——漢家的皇帝,向著他的臣子,緩緩屈下了雙膝。
他跪下了。
將手中那承載著國運的玉璽高高捧起,奉給站在麵前的曹丕。與此同時,他用一種平板而空洞的聲調,開始念誦那些由華歆、王朗等“名士”精心炮製的冊文:
“……谘爾魏王:昔者帝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亂茲昏,群凶肆逆,宇內顛覆。賴武王指曹操)神武,拯茲難於四方……今王欽承前緒,光於乃德,恢文武之大業,昭爾考之弘烈……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祿永終……”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反複刺穿著劉協的尊嚴。這些充滿虛偽讚頌的言辭,將篡逆粉飾為天命所歸,將逼迫美化為謙恭禪讓。他口中念著“惟歸有德”,眼前閃過的卻是許都的血雨腥風;他念著“天之曆數在爾躬”,心中回蕩的卻是高祖“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的誓言。
曹丕微微俯身,接過了那方夢寐以求的傳國玉璽。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玉璽的刹那,他的身軀似乎難以察覺地顫抖了一下,那是權力巔峰的觸感。他誌得意滿,轉身麵南,舉行了繁瑣而莊嚴的即位大禮,正式登上了皇帝寶座。改元黃初,國號大魏。宣告大赦天下的聲音,在繁陽上空飄蕩,試圖洗刷這權力交接中最後的一絲血腥氣。
然而,血腥氣豈是輕易能洗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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