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冬的寒意,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刺骨一些。一騎快馬,帶著北方的塵埃與驚天動地的消息,晝夜兼程,直撲成都。
消息傳入漢中王府時,劉備正與諸葛亮、法正等人商議開春後漢中屯田與隴右羌胡安撫事宜。信使風塵仆仆,撲倒在地,聲音因急促與恐懼而顫抖:“大王!急報!曹丕……曹丕已於鄴城篡位,自立為大魏皇帝,改建宮殿,更易正朔……漢室……漢室……已然……”
後麵的話,信使未能說完,但殿內所有人都已明白。空氣仿佛瞬間凝固,炭火盆中的劈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劉備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手中正欲批示文書的朱筆,“啪嗒”一聲,掉落在案幾的紙張上,暈開一團刺目的紅,如同泣血。他猛地站起身,身形卻晃了一晃,諸葛亮與法正連忙上前扶住。
“曹丕……他……他竟敢……”劉備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他一生以興複漢室為己任,雖早已料到曹操死後北方必有變故,卻未曾想曹丕如此迫不及待,行此篡逆之事,將四百年漢家江山公然據為己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屈辱,夾雜著對漢帝劉協命運的深切擔憂,如同巨石般壓在他的心頭。他推開攙扶的臣子,踉蹌幾步,走到殿門,望向北方那陰沉沉的天空,久久不語。
當夜,漢中王劉備便病倒了。憂憤交加,急火攻心,以致染疾,臥床不起,一度甚至無法理事。王府上下,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愁雲之中。他下令,所有政務,暫由世子劉封與軍師將軍諸葛亮共同處置。
數日後,劉備精神稍有好轉,便命內侍密召劉封入內室覲見。
寢殿內,藥香彌漫。劉備半倚在榻上,麵容憔悴,眼窩深陷,唯有那雙曾經洞察世情的眼睛,依舊帶著難以化開的憂色,他揮手屏退了左右。
“封兒……”劉備的聲音有些虛弱。
“父王。”劉封快步上前,跪坐在榻前,握住父親枯瘦的手,眼中滿是擔憂,“您感覺如何?醫官說需靜養,萬不可再勞神。”
劉備微微搖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頂,望向渺遠的過去:“曹丕篡漢,你……如何看?”
劉封沉吟片刻,謹慎答道:“此乃國賊,悖逆人倫,天下共憤。然,其勢已成,北方士族多已歸附。我軍新得隴右,需時間消化,此時並非大舉北伐之良機。當務之急,是安定內部,積蓄力量,廣布仁德於天下,以待天時。”
劉備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又化為更深的歎息:“你所言,與孔明、孝直不謀而合,是老成謀國之見。然……為父心中,痛啊!”他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劉備受獻帝衣帶詔,立誌鏟除國賊,興複漢室。多年來,顛沛流離,幾經生死,終得這荊益基業,本以為……本以為能看到漢室中興之望……奈何,奈何天不祚漢……”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獻帝他……雖為傀儡,終究是漢家天子,是正統所在。如今曹丕行此篡逆,置陛下於何地?我劉備……愧對先帝,愧對列祖列宗啊!”兩行熱淚,終於從這位一生堅韌的王者眼中滑落。
劉封見狀,心中大慟,跪倒在榻前:“父王!此非父王之過!乃曹氏父子狼子野心,欺天罔地!父王高舉義旗,保漢室一脈於西南,已是儘了全力。如今漢統雖暫絕於北,卻續於西川!父王萬不可過於自責,損了身體,反倒親者痛,仇者快!”
劉備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擔當與關切。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起來吧。為父知道……隻是這心中塊壘,難以消解。日後……這興複漢室的重擔,怕是要更多地落在你肩上了。”
劉封沉默片刻,他深知父親的糾結。他低聲道:“父王,曹丕篡逆,人神共憤。然漢室不可一日無主。如今陛下指劉協)生死未卜,若……若真有不幸,這延續漢祚的重擔……”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劉備閉上眼,眼角似有濕潤:“孤……孤乃漢室苗裔,一生奔波,皆為大漢。若行此事,豈非與曹賊同流?後世史筆如鐵,叫孤如何麵對高祖、世祖光武帝)於地下?”
“父王!”劉封語氣堅定起來,“此一時,彼一時也!曹丕篡漢,漢統已絕。父王承繼大統,非為私欲,實為延續漢祀,討逆誅暴!此乃大義所在,非僭越也!若坐視漢統斷絕,才是真正對不起列祖列宗!益州、荊州、涼州文武百姓,皆翹首以盼父王能挺身而出,重振漢家聲威!”
劉備握著劉封的手緊了緊,依舊沒有睜眼,隻是長長地、長長地歎息了一聲。這聲歎息中,包含了太多的無奈、掙紮,以及一絲……
“且再看一看……再看一看……”他最終隻是疲憊地重複著這句話。
翌日,一個更加驚人、或者說,在某些人預料之中的消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成都——前漢獻帝、山陽公劉協,在封地“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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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來源模糊,卻描繪得活靈活現,言之鑿鑿。儘管所有人都明白,這很可能是曹丕為了絕天下之望而散播的謠言,或者是一種政治上的“被死亡”,但在當前的情勢下,這個消息的真假已經不再重要,它成了一個必須被確認的“事實”,一個打破所有猶豫和僵局的催化劑。
消息傳入王府,病榻上的劉備聞訊,先是愕然,隨即是巨大的悲慟湧上心頭!
“陛下——!”劉備發出一聲淒厲的悲呼,猛地從榻上坐起,旋即又無力地倒下,痛哭失聲。他不顧病體,堅持要起身,在侍從的攙扶下,麵向北方許昌山陽方向),設下香案祭品。
“奸臣篡位,害我君王!備心如刀絞啊!”他哭訴著,聲淚俱下,那悲切之情,感染了在場所有人。他下令,成都文武百官,皆需披麻戴孝,為“遇害”的漢帝舉哀。
整個成都,瞬間縞素一片。白幡在寒風中飄搖,哀樂低回。王府大殿前,設立了漢帝的靈位,劉備率領世子劉封、諸葛亮等文武重臣,遙望北方,進行了一場規模浩大、氣氛悲壯的遙祭。
祭壇高築,素幡招展。劉備身著縞素,手持祭文,麵向北方——那曾經是國都洛陽、許昌的方向,亦是如今山陽公封地的方向。寒風卷起他花白的須發和素色的衣袍,身影顯得無比蒼涼而肅穆。
他聲音沉痛,一字一句,宣讀祭文,追述漢室功德,痛斥曹丕篡逆之罪,哀悼“蒙難”的漢帝。最後,他以諸侯王之禮,為漢獻帝劉協上尊諡曰“孝湣皇帝”。
“孝”謂其慈惠愛親,“湣”則哀其遭逢亂世,身受憂患。此諡號,充滿了劉備對這位末代皇帝悲劇一生的深切同情與無限追思。
“陛下在天之靈,佑我大漢!備,必繼陛下之誌,誓滅國賊,光複漢室!”劉備泣血叩拜,身後百官慟哭,聲震四野。整個成都,都沉浸在一片國喪的悲憤氣氛之中。
這場盛大的遙祭,不僅僅是一場哀悼儀式。它更是一次政治宣言,向天下昭示:漢祚未絕,正統在蜀!曹丕的篡逆,斷絕了北方的法統,而他劉備,將繼承漢室衣缽,扛起興複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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