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的冬意,同樣籠罩著長江下遊的建業城。當曹丕在鄴城受禪稱帝、改元黃初的消息順著長江水道傳來時,這座東吳政權的核心,瞬間陷入了巨大的震動與難以言喻的暗湧之中。
吳侯府邸深處,孫權捏著那封來自北方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炭盆裡的火苗跳躍著,映照在他那雙碧眼之中,卻點不燃深處的寒意,反而襯得那眸光更加幽深難測。
“曹丕……他果然走出了這一步。”低沉的聲音在靜室中回蕩,聽不出喜怒。但侍立一旁的近侍卻將頭埋得更低,他們能感受到,主公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壓抑的、近乎實質化的情緒——並非全然是憤怒,其中更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他將絹帛湊近燭火,看著火焰一點點吞噬掉“受禪”、“建國號魏”、“改元黃初”等字眼,最終化為一片灰燼。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渴望。
是的,渴望。那是一種源自權力巔峰的誘惑,是看到他人登臨絕頂後,自身血脈中不甘蟄伏的躁動。漢室?那座曾經需要仰望的巨廈已然傾頹,曹丕親手拆掉了最後幾根梁柱。那麼,他孫權,坐擁江東六郡,帶甲數十萬,憑什麼不能……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強行將那股翻騰的心緒壓下。稱帝,絕非易事。他需要麵對的是那兩個虎視眈眈的龐然大物。
次日,孫權召集核心文武議事。大殿氣氛凝重,炭火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權衡與試探。
孫權高踞主位,麵容沉靜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叩問著某種關乎國運的抉擇。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一絲被極力壓抑的、名為渴望的火焰,正悄然跳躍。皇帝!那至高無上的名號,那號令天下的權柄,曹丕做得,他孫仲謀……就做不得嗎?漢室已亡,這天下,該當如何?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諸卿,曹丕篡逆,自稱大魏皇帝。天下局勢,自此大變。我東吳,該當如何自處?儘可暢所欲言。”
話音甫落,一股無形的激流便在殿內湧動起來。
首先站出來的,是江東第三任都督呂蒙。他雖因舊疾身體並非最佳狀態,但目光銳利,氣勢逼人,已然是軍中強硬派的旗幟。
“主公!”呂蒙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決斷,“此乃千載難逢之機!漢祚已終,天命更易!我東吳據有江東,帶甲數十萬,舟船利便,豈能再屈居人下,仰人鼻息?”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孫權:“臣主張,主公當即皇帝位,正名號以凝聚江東人心,彰顯與劉備、曹丕鼎足而立之誌!屆時,我東吳名正言順,士氣必然大振!”
他繼續分析戰略:“曹丕新立,根基未穩,且其重心在北,短期內無力大舉南下。我東吳可與曹魏維持表麵和平,甚至虛與委蛇,以避免兩線作戰。然後,集中全力,應對西線來自劉備的威脅!劉備若稱帝,必以漢室正統自居,視我江東為僭越,其勢愈大,對我威脅愈深!必須早做籌謀,鞏固荊州防線,甚至……伺機而動!”
呂蒙之策,充滿了進取的銳氣,核心在於“自立、聯魏、防劉”,將劉備視為首要假想敵。這番言論,讓殿內不少武將暗自點頭。
然而,諸葛瑾,這位以敦厚誠信著稱的臣子,麵帶憂色地開口:“主公,顧大人與呂都督之言,皆有其理。曹丕篡逆,天下無主,確是我東吳正名之機。主公坐擁江東,百姓歸心,文武用命,基業已固。”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然,曹魏坐擁中原九州,地廣人眾,實力最為雄厚;劉備橫跨四州,挾大勝之威,氣勢正盛。我東吳雖強,然與彼二者相比……尚需掂量。此時若貿然稱帝,恐同時觸怒魏、漢兩家,引火燒身啊。”
諸葛瑾沒有明確主張,隻是冷靜地指出了東吳麵臨的現實困境和巨大風險,其言外之意是勸孫權謹慎,不可輕易做出頭之鳥。
接著,出身吳郡四姓之首的顧雍,素來持重老成,他緩緩出列,躬身道:
“主公,呂將軍銳意進取,其心可嘉。然,需審時度勢。劉備新得隴右,橫跨荊、益、涼隴右)、交,疆域遼闊,帶甲數十萬,更有諸葛亮、法正、龐統等謀臣,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等猛將,其勢之大,已非昔日可比,不可力敵。”
他看向孫權,語氣懇切:“既然曹丕是篡逆國賊,天下共知。我東吳何不順勢而為,尊奉‘漢室宗親’劉備為正統?如此,則可名正言順地與劉備結盟,換取西線和平。然後,我江東可集中力量,與劉備共伐國賊曹魏!若北伐成功,主公不失王侯之位,且可得匡扶漢室之美名;若事有不濟,亦可保江東基業無損。此乃穩妥之策。”
顧雍之策,立足於“附漢、聯劉、伐魏”,核心是承認劉備的“正統”地位,借其勢以自保並圖發展,更符合傳統士大夫的忠義觀念與穩健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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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曆最老的張昭也發言了。他曆經孫氏三代,對江東內部與外部形勢有著深刻的洞察。
“主公,”張昭聲音沉穩,“漢室已亡,乃不爭之事實。我東吳作為一個獨立政權,確需有自己的名號來凝聚人心、彰顯地位,以對抗那即將稱帝的劉備。然,諸葛子瑜之憂,不無道理。”
他提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蘊含深意的策略:“老臣以為,當前可先向曹丕稱臣,接受其冊封。”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騷動。向篡逆之賊稱臣?
張昭不慌不忙地解釋:“此乃權宜之計!向曹丕稱臣,一則可穩住北方,避免兩麵受敵;二則可從曹丕那裡獲得正式的名分如吳王),借此抬高我東吳在天下諸侯中的地位,與劉備即將獲得的‘漢帝’名分相抗衡;三則,可迷惑劉備,使其短期內無借口對我用兵。”
他最後點明核心:“稱臣非為久計,自立方是根本。待我東吳積蓄力量,觀天下有變,再斷絕與魏之關係,自立稱帝,水到渠成!此乃先屈而後伸之策。”
張昭之策,充滿了現實主義的算計,核心是“假意附魏、爭取時間、積蓄力量、伺機自立”,將政治上的靈活性運用到了極致。
……
堂下眾臣各執一詞,或激進,或保守,或謹慎,或權謀,如同一張錯綜複雜的棋局,擺在了孫權麵前。
他麵無表情地聽著,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不置可否。良久,他才揮了揮手,聲音聽不出喜怒:“諸卿之意,孤已明了。此事關係重大,容孤細思。今日暫且退下,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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