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宮殿的深處,當最後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緩緩閉合的殿門之外,那沉重的關門聲仿佛一道界限,將外界的喧囂與紛擾徹底隔絕。空曠的大殿瞬間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之中,唯有孫權自己的呼吸聲,在這片屬於他的權力空間裡清晰可聞。他獨自坐在那象征最高權力的巨大座位上,平日裡需要昂首挺胸、展現威儀的身軀,此刻在寬闊椅背的映襯下,竟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孤寂。
白日裡在群臣麵前維持的從容與鎮定,如同精心佩戴的麵具,隨著獨處時光的降臨,開始片片碎裂,最終剝落殆儘。那雙慣於隱藏情緒的深邃眼眸中,長期被理智與謹慎壓抑的熾熱渴望,終於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的猛獸,洶湧奔騰而出,再也無法抑製。
帝位!那兩個字,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在他心中瘋狂燃燒。那是至高無上的權力象征,是名垂青史的終極階梯,是成就霸業的輝煌冠冕。他,孫仲謀,從十八歲那個青澀而惶恐的少年,接過父兄留下的、尚且風雨飄搖的江東基業,至今已近二十載。這二十年,是何等不易的二十年!他周旋於群雄之間,平衡於內部各派勢力之中,曆經赤壁烽火,親睹荊州風雲,承受合肥之憾……是他,穩住了孫氏在江東的統治;是他,開拓了淮南之地,使疆域得以鞏固和擴展。他自問文治武功,不遜於人,難道就沒有資格問鼎那九五至尊之位嗎?
憑什麼曹丕可以?那個依靠其父曹操打下基業、最終行篡逆之事的權臣之子,不過是在父輩的餘蔭下竊取了神器!
憑什麼劉備可以?一個曾織席販履、四處寄人籬下的落魄宗室,竟也能憑借所謂的“漢室正統”旗號,占據半壁江山,登基稱帝!
這不甘,這嫉妒,如同最陰毒的蛇,在他心腑深處啃噬,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也激蕩起更洶湧的野心波濤。他渴望穿上那繡著日月星辰、山川龍紋的袞服,渴望接受萬臣朝拜,聆聽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他渴望自己的名字,能夠鐫刻在曆史的豐碑之上,與開創大漢的劉邦、光武中興的劉秀,乃至一統六合的始皇帝嬴政並列!
然而,就在這野心的火焰即將吞噬一切理智之時,一個沉穩而帶著憂慮的聲音,如同冰冷的警鐘,在他腦海中驀然響起。那是諸葛瑾,他信任的重臣,曾委婉地提醒:“陛下雖未稱帝,然心已向之),曹丕坐擁中原,帶甲百萬,沃野千裡;劉備橫跨荊、交、益、涼,地勢險要,民心漸附。我東吳雖富庶,然偏居東南一隅,疆域促狹,直麵兩大強鄰……”
這冰冷的現實,像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迎頭澆下,讓他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了幾分。狂熱稍退,理智便開始重新占據高地。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步伐有些沉重地走到那麵巨大地圖前。地圖之上,江山萬裡,形勢分明。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地伸出,首先劃過那片廣袤無垠的中原大地。那裡城池密布,河流縱橫,代表著最深厚的人口底蘊與農耕經濟——這是曹丕的魏國,占據著傳統意義上的“中原”,實力最為雄厚。接著,他的手指向西移動,劃過連成一片的荊州、交州、益州、涼州部分),這片廣大的區域,雖然開發程度不一,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劉備打著“興複漢室”的旗號,在道義上具有一定的號召力——這是劉備的地盤,勢頭正盛。
而他的手指,最終落回自己掌控的區域——江東,以及部分淮南之地。這片土地,固然經過多年開發,魚米豐饒,商業繁盛,但在地圖上,卻被清晰地擠壓在東方沿海,北方麵對強大的曹魏,西邊是迅速崛起的蜀漢。一種被包圍、被擠壓的逼仄感,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
實力!終究還是要靠實力說話。空有野心,而無與之匹配的國力軍力,不過是鏡花水月,甚至可能招致滅頂之災。他想起了自己麾下的將領們。呂蒙,忠心可嘉,善於謀劃,襲取荊州更是立下大功,堪稱解意,然其攻堅野戰之能,比之關羽、張遼如何?他不禁深深歎息,若是公瑾周瑜)尚在,以公瑾之雄烈英達,或許江東的局麵會大不相同吧……可惜,天不假年。
思緒又轉到文臣們的建議上。顧雍等老成持重之臣,主張附議漢室,即承認劉備政權的合法性,與之維持同盟。此策穩妥,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兩麵受敵,但代價是要向東吳一直以來視為對手甚至在某些方麵是潛在威脅)的劉備低頭,承認其漢室正統地位,江東孫氏將屈居其下。這對於心高氣傲、早已不甘人下的孫權來說,無異於一種屈辱。況且,漢室這麵旗幟若不倒,他孫權的帝王之夢又將置於何地?
張昭等人的建議則更為現實,也更為隱忍。他們看清了當前三國鼎立、曹強孫劉弱的總體格局,提出暫時向曹魏稱臣,接受其冊封。這是一種“權宜之計”,通過表麵上的臣服,來換取喘息之機,避免在劉備稱帝後,東吳在政治上陷入完全孤立的境地,同時也能從曹魏那裡獲得一定的政治承認,為日後可能的行動爭取名分和時間。孫權明白,這是老成謀國之言,是立足於江東現實利益的選擇。但“權宜”二字,如同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他的喉頭,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清晰的不適感。想他孫仲謀,雄踞江東近二十載,何時需要如此隱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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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冒險自立,不惜同時承受來自北方和西麵的巨大軍事政治壓力?還是屈尊聯劉,寄人籬下,看劉備臉色行事?或是采納張昭之策,暫時向曹丕低頭,換取寶貴的戰略空間和未來的可能性?
內心的天平,在熊熊燃燒的帝王野望與冰冷嚴峻的現實考量之間,劇烈地搖擺,幾乎要將他撕裂。那至尊之位的誘惑是如此巨大,幾乎讓他難以自持,恨不得立刻黃袍加身,昭告天下。然而,父親孫堅當年的身影卻又浮現在眼前——得到傳國玉璽時的狂喜,以及隨之而來的殺身之禍……玉璽,名器也,然若無足夠的實力守護,反成催命符。名分、實力、時機,缺一不可。這個深刻的教訓,如同警鐘,時時在他心中鳴響。
因此,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孫權一直都未曾給出明確的決斷。他時而將自己封閉在深宮之中,對著地圖沉思默想,時而又會秘密召見個彆心腹重臣,如張昭、諸葛瑾、顧雍等,反複商討,權衡利弊。每一次密談,都讓他對局勢的認識更深一層,也讓各種選擇的利弊更加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他在等待,也在煎熬。
終於,來自西麵的確切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建業——劉備已於成都武擔山南,舉行了隆重的祭天儀式,正式登基為帝,改年號為“章武”,立國號為“漢”史稱季漢或蜀漢)。
這個消息,如同最後一根沉重的稻草,徹底壓垮了孫權心中所有的猶豫、僥幸和搖擺。
劉備,也稱帝了!
這意味著,天下在短短時間內,已經出現了兩個皇帝,兩個並立的政權。曹丕的魏國占據中原正統儘管是篡奪而來),劉備的季漢則高舉“漢室餘緒”的大旗。天下那些尚心懷漢室的人,其目光必然會投向成都。而他統治下的東吳,若再沒有任何政治上的回應與動作,將在道義、輿論和外交上陷入極其被動和孤立的局麵。一個沒有皇帝或同等名分)的政權,在另外兩個皇帝麵前,天然就矮了一頭,何以號召士民?何以與兩國交往?何以自處?
不能再等了!等待隻會讓東吳的處境更加不利。
最終,對帝號的深切渴望,以及對劉備勢力急劇膨脹、可能徹底壓製東吳的深深忌憚,壓倒了對暫時向曹丕稱臣所帶來的屈辱感的顧慮。現實的緊迫性,戰勝了情感上的抵觸。他做出了抉擇,采納了張昭等人那條更為現實、也更需要隱忍的道路。
數日後,一隊精心挑選的精乾心腹,攜帶著江東最珍貴的特產貢禮和孫權親筆書寫的、措辭恭順的密信,悄然離開了建業城。他們登上早已準備好的快船,揚帆北上,目的地——曹魏的新都,鄴城。這支使團肩負著一項重大而隱秘的使命:向那位篡漢自立、被江東士人內心所鄙夷的魏帝曹丕,傳達江東之主孫權的“恭順”與“臣服”之意。他們此行,是要為孫權,為東吳,換取一個在當下亂世中立足的名分,一個或許在未來能通往帝位的、看似屈辱實則暗藏機鋒的階梯。江東的未來,在這一刻,係於這次北上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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