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賬,平不了。”
蕭何的聲音不像劉邦那般激烈,卻帶著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顫音。他站在那麵映照人心的“本我鏡”前,文官襆頭下的臉龐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從容與精算師的冷靜,隻剩下一片慘白。
鏡中映出的,並非帝王將相,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浩瀚繁複的星空——每一顆星辰,都是一筆賬目,一次權衡,一個抉擇。那是他一生經手的所有糧草、兵員、律法、民生的縮影,是“蕭何”這個名字所承載的、為維係秩序而付出的全部心血。
然而,在這片秩序井然的星海中央,卻有幾處無比刺眼、無法填補的黑洞。
一處黑洞,隱約傳來泗水亭的嬉笑怒罵,關聯著一個名叫劉季的市井無賴。
一處黑洞,彌漫著未央宮的冰冷氣息,關聯著一位名叫韓信的天才統帥。
一處黑洞,回蕩著百姓的哀嚎與稱頌,關聯著萬千黎民的生死與福祉。
“平不了…”蕭何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腰間的玉算盤,珠子發出雜亂無章的脆響,如同他此刻崩亂的心緒,“無論怎麼算,總有虧空…有些賬,一旦記下,就永遠…永遠平不了!”
他的情緒,並非抗拒,而是麵對自身“存在”核心矛盾時,產生的巨大茫然與自我質疑!
【星海賬目·虧空噬心】
蕭何的崩潰,無聲無息,卻比劉邦的激烈反抗更為凶險。那“本我鏡”中的星海賬目,仿佛活了過來,無數代表著“收支”、“盈虧”、“得失”的星光線條,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須,從鏡中蔓延而出,纏繞上蕭何的身體,滲入他的識海!
這不是心魔,這是“業障”,是他畢生追求“平賬”與“秩序”過程中,所有無法兩全、必須有所取舍而留下的“道痕”反噬!
“蕭何!穩住!”張良急聲喝道,他能感受到蕭何的精神正在被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殘酷的抉擇飛快地量化、分解,“你在被自己的‘道’吞噬!”
鏡中景象變幻,一幕幕過往浮現:
——他坐鎮關中,為前線的劉邦劉季)源源不斷輸送兵員糧草,算盤珠響間,是無數家庭被征調的賦稅與徭役。
——他向呂後獻計,默許了韓信的隕落,算盤珠定格時,是天才統帥功高震主的無奈與帝王心術的冰冷。
——他製定《九章律》,奠定漢初秩序,算盤珠撥動間,是舊貴族的哀嚎與新秩序建立的陣痛。
每一筆賬,都維係了大局,卻也都沾著無法彌補的“虧空”。這些虧空,此刻化作了實質的精神啃噬,讓蕭何痛苦地蜷縮起來,文官袍服被冷汗浸透,算盤上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失去光澤,變得灰暗。
“虧空…又是虧空…”蕭何眼神渙散,喃喃自語,“助劉季…負了民生…穩朝堂…負了韓信…立法度…負了…太多人…我這賬…永遠平不了…”
嬴政試圖以玉玦穩定周圍空間,卻發現蕭何的“業障”源於他自身秩序之道的內部崩潰,外力難以介入。項羽眉頭緊鎖,他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隻覺得憋悶。韓信眼神複雜,他看到了鏡中屬於自己的那一筆“虧空”,沉默不語。劉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化作一聲歎息。
蕭何的算盤,是他道的顯化,此刻算盤的崩解,意味著他道的根基正在動搖!
【無憾之擇·薪火不滅】
就在蕭何的意識即將被無儘“虧空”徹底淹沒,玉算盤即將徹底碎裂之際,一隻溫暖的小手,輕輕拉住了他冰涼顫抖的衣袖。
是阿桃。
她仰著頭,懷裡抱著布老虎,清澈的眼睛裡沒有複雜的算計,隻有純粹的關切。她沒有說話,隻是指了指蕭何那即將崩碎的算盤,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指了指英靈殿穹頂之上,那由星紋網絡連接的、代表著當下聯邦的萬家燈火。
與此同時,劉季猛地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喊道:“老蕭!你他娘的鑽什麼牛角尖!是!你是算計了俺,算計了老韓,算計了天下人!可沒有你蕭何在後頭打算盤,俺劉季早餓死在亂軍裡頭了!沒有你定的那些條條框框,這天下能那麼快安穩下來?老百姓能喘口氣?”
韓信也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蕭相國,戰場之上,亦無全勝之局。取舍之道,你比我懂。若無你坐鎮後方,何來我前方‘多多益善’?”
張良輕撫詩卷,朗聲道:“天道有衡,然人道有情。蕭何,你隻看到了‘虧空’,可曾看到,因你之‘取’,而得以存續的‘薪火’?你看這聯邦,這星紋,這萬千生靈…這其中,豈能沒有你當年那些‘不平之賬’所換來的根基?”
眾人的話語,阿桃的舉動,如同涓涓細流,彙入蕭何幾近乾涸的心田。他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看向那蒼穹之上的萬家燈火,看向身邊這些曾經的“虧空”,如今的同伴。
他看到了。
看到那因他征稅征糧而一度困苦的百姓,其後代或許正安居於聯邦的某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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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因他決策而隕落的韓信,其兵仙智慧正化作英靈殿的星圖,庇護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