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源星的晨光是琥珀色的。
它淌過東麓連綿的青灰色山巒，淌過山腳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月牙河，最後落在河岸東側那片剛剛冒出頭的青稞苗上。
霧氣還沒散儘。
帶著草木清香的濕意，裹著河風裡淡淡的泥土腥氣，漫過河岸西側的黑石部落營地。
營地的木柵欄是新紮的。
碗口粗的原木被削尖了頂端，深深楔進土裡，又用韌性極強的藤條將每一根原木的中段牢牢捆紮在一起，形成一道足有兩人高的屏障。
屏障內側，三十多座用原木和茅草搭成的尖頂屋錯落排布，屋頂的茅草上還掛著昨夜凝結的露珠，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尖頂屋前的空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他們大多穿著用獸皮縫製的短衣，腰間係著編織的草繩，黝黑的胳膊和小腿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狩獵時留下的疤痕。
男人們手裡握著石斧、石矛，或是打磨得極為鋒利的骨刀，目光警惕地望向營地東側的月牙河對岸。
女人們則抱著孩子，站在尖頂屋的門簷下，壓低了聲音說著什麼，眉頭都擰成了川字。
人群的最前方，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的膚色比旁人更黑，額頭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和一頭斑紋虎搏鬥時留下的。
他叫黑石，是黑石部落的族長。
此刻，他正緊握著手裡的石斧，斧柄被他攥得發白，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河對岸那片緩緩移動的人影。
人影約莫有五十多個。
他們和黑石部落的人穿著相似的獸皮短衣，手裡也握著石斧和石矛，隻是他們的獸皮上，都繡著一道細細的青色紋路。
那是青藤部落的標誌。
月牙河不寬，最窄的地方不過三丈。
河水很淺，清澈見底，能看見河底圓潤的鵝卵石，還有一群群銀色的小魚，正擺著尾巴在石縫間穿梭。
可就是這三丈寬的河水，此刻卻像一道天塹，隔開了河兩岸的兩個部落。
青藤部落的人群，在河岸西側停了下來。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臉上沒有絲毫的怯懦，反而帶著一種同齡人少有的沉穩。
他叫青藤，是青藤部落的新任族長。
就在三天前，青藤部落的老族長，也就是青藤的父親，在狩獵時被一頭突然竄出來的野豬撞斷了腿，傷勢嚴重，隻能臥床休養。
按照部落的規矩，青藤順理成章地接過了族長的位置。
而他接手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和黑石部落的爭端。
爭端的起因，是月牙河東側的那片青稞田。
那片青稞田是兩個月前，黑石部落的人開墾出來的。
在此之前，那片土地一直是兩個部落共用的狩獵場。
黑石部落的人說，是他們先動手開墾的土地，灑下了從深山裡尋來的青稞種子，那片田自然該歸他們所有。
青藤部落的人卻不認同。
他們說，那片狩獵場是祖輩傳下來的，屬於兩個部落共有，黑石部落私自開墾，就是占了他們的便宜。
為了這片青稞田，兩個部落已經爭執了十幾天。
昨天傍晚，黑石部落的一個年輕人，偷偷摸進青藤部落的營地，想要偷走對方晾曬的獸皮，結果被青藤部落的人抓了個正著。
雙方險些打起來。
最後還是青藤站出來，攔下了衝動的族人，提議今天一早，在月牙河畔談判。
黑石看著河對岸的青藤，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敢來跟我談條件。”
他的聲音粗嘎，像兩塊石頭在相互摩擦，隔著三丈寬的河水，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對岸。
青藤部落的人群裡，立刻響起一陣不滿的議論聲。
幾個年輕的漢子往前跨了一步，握緊了手裡的石矛，眼神凶狠地瞪著黑石。
“族長，彆跟他廢話！”
“就是！他們黑石部落不講理，我們直接衝過去，把青稞田搶回來！”
“對！搶回來！”
吵嚷聲越來越大。
青藤卻微微抬手，示意族人安靜。
他的目光越過河麵，落在黑石那張布滿戾氣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黑石族長，我今天來，不是要跟你吵架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河岸東側那片綠油油的青稞苗，繼續說道，“那片青稞田，是你我兩個部落的人，都需要的糧食。”
“現在是夏末，再過一個月，青稞就要成熟了。”
“如果我們兩個部落為了這片田打起來，隻會兩敗俱傷。”
“到時候，青稞被踩壞了不說，我們還要損失不少族人。”
“這樣的結果，對你我，對兩個部落，有什麼好處？”
青藤的話，一字一句，都落在河兩岸所有人的耳朵裡。
黑石部落的人群裡，原本緊繃的氣氛，似乎鬆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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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年紀稍大的漢子，悄悄放下了手裡的石斧，眉頭微微皺起，顯然是在琢磨青藤的話。
黑石的臉色，卻依舊陰沉。
“好處？”
他冷笑一聲，指了指那片青稞田，“我的族人，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每天天不亮就去開墾土地，澆水施肥，憑什麼要分一半給你們青藤部落？”
“你們青藤部落的人，除了躲在營地裡曬太陽，還做了什麼？”
這話一出，青藤部落的人立刻炸了鍋。
“你胡說！”
“我們青藤部落的人，哪次狩獵不是衝在最前麵？”
“上個月，要不是我們的人，你黑石部落早就被那群野狼給滅了！”
“就是！忘恩負義的東西！”
爭吵聲再次響起，而且比剛才更加激烈。
河兩岸的氣氛，又一次緊張起來，仿佛一根緊繃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青藤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河水邊。
冰涼的河水漫過他的腳踝，帶著刺骨的寒意。
但他卻像是沒有感覺到一樣，隻是定定地看著黑石。
“黑石族長，你說你的族人開墾了土地，澆了水，施了肥，這話沒錯。”
“但是，你彆忘了，那片土地裡的青稞種子，是去年冬天，我父親冒著大雪，去深山裡的岩洞裡找到的。”
“當時，他還分了一半的種子給你。”
“還有，開墾土地的時候，你部落的人手不夠，是我帶著青藤部落的十個漢子，幫你們砍了三天的樹，挖了三天的土。”
“這些，你都忘了嗎？”
青藤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黑石的心上。
黑石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臉上的戾氣，似乎淡了一些。
人群裡的議論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黑石的身上。
黑石沉默了。
他當然沒有忘。
去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彆大。
山裡的獵物都躲了起來，部落裡的存糧很快就吃完了，很多族人都餓得麵黃肌瘦。
就在那個時候，青藤的父親，背著一袋青稞種子，冒著大雪來到了黑石部落。
他說，這種子是從深山的岩洞裡找到的，種下之後，能長出可以吃的糧食。
他還說，大家都是星源星的人，應該互相幫襯。
後來開墾青稞田的時候，黑石部落的人手確實不夠。
青藤帶著十個漢子來幫忙，砍樹、挖土、平整土地，一乾就是三天，沒有一句怨言。
這些事情，黑石都記得。
隻是，最近這段時間，部落裡的存糧越來越少，族人們每天都在餓肚子。
他看著那片綠油油的青稞田，隻想著要把所有的糧食都搶到手，好讓族人活下去。
所以，他才故意忽略了這些事情。
青藤看著黑石沉默的樣子，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他趁熱打鐵，繼續說道：“黑石族長，我知道，你也是為了你的族人。”
“我理解你。”
“現在，部落裡的存糧都不多了，大家都在餓肚子。”
“如果我們兩個部落打起來，隻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不如，我們做個約定。”
“青稞成熟之後，兩個部落平分糧食。”
“而且，從今天開始，我們兩個部落合並成一個部落。”
“男人一起狩獵，女人一起織布，老人一起照看孩子，年輕人一起開墾更多的土地。”
“這樣，我們就能種出更多的糧食，抓到更多的獵物，讓所有的族人，都能吃飽肚子。”
青藤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河兩岸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合並部落？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星源星上的部落，向來都是各自為政，為了土地和獵物，互相爭鬥，互相提防。
從來沒有哪個部落，願意和彆的部落合並。
黑石也愣住了。
他看著青藤，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也柔和了許多。
青藤迎著黑石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複道：“我說，我們兩個部落，合並成一個部落。”
“從此以後，沒有黑石部落，也沒有青藤部落。”
“隻有一個部落。”
“一個團結在一起，互相幫襯，一起活下去的部落。”
他的話音剛落，河對岸的黑石部落人群裡，就響起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合並部落？這能行嗎？”
“是啊，兩個部落的人，向來合不來，合並之後，會不會打架？”
“可是，如果不合並的話，我們的存糧撐不了多久了……”
“合並之後，人多了，狩獵和種地的效率，應該會更高吧？”
議論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和戾氣，反而多了一些猶豫和期待。
黑石部落的女人們，抱著孩子，悄悄抬起頭，看向青藤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希望。
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讓孩子吃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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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合並部落真的能讓糧食變多，那她們願意試試。
黑石看著人群裡那些期待的目光，又轉過頭，看向河對岸的青藤。
青藤的眼神，清亮而堅定。
沒有絲毫的算計，也沒有絲毫的怯懦。
隻有一片真誠。
黑石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融化。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青藤父親背著種子，冒著大雪來到部落的樣子。
想起了開墾青稞田時，青藤帶著族人，揮汗如雨的樣子。
想起了部落裡那些餓肚子的孩子，想起了他們臉上的蒼白和瘦弱。
他緊緊握著的石斧，慢慢垂了下來。
斧柄上的汗水，滴落在河水裡，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好。”
“我答應你。”
“兩個部落，合並。”
一、木橋初架：天塹變通途
這一個字，像是一道和煦的春風，瞬間吹散了河兩岸的緊張氣氛。
青藤部落的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幾個年輕的漢子，甚至激動地舉起了手裡的石矛，朝著天空揮舞。
黑石部落的人群裡，也響起了一陣鬆了口氣的聲音。
女人們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孩子們從母親的懷裡探出頭，好奇地看著河對岸的人群。
青藤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伸出手，朝著黑石揮了揮。
“黑石族長，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
黑石看著他，也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有些僵硬，卻很真誠。
“是啊，一家人了。”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族人喊道：“都把家夥放下！從今天開始，青藤部落的人，就是我們的親人！”
黑石部落的族人，紛紛放下了手裡的石斧和石矛。
他們看著河對岸的青藤部落族人，眼神裡的警惕和敵意，漸漸變成了友善和好奇。
青藤也對著身後的族人喊道：“大家也把家夥放下！走，我們過河！去和我們的親人，一起商量部落的未來！”
青藤部落的族人，也紛紛放下了手裡的武器。
他們笑著，說著，朝著河水走去。
河水很淺。
冰涼的河水漫過所有人的腳踝，卻沒有人覺得冷。
因為他們的心裡，都充滿了溫暖。
兩個部落的人，在河中央相遇了。
他們伸出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之前的爭執和矛盾，仿佛都被這清澈的河水，衝刷得一乾二淨。
黑石走到青藤的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不錯。”
“比你父親，還要有魄力。”
青藤笑了笑。
“黑石族長過獎了。”
“我隻是覺得，我們都是星源星的人，應該團結在一起。”
“對，團結在一起。”
黑石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洋溢著笑容的臉，聲音洪亮地喊道：“來人！去砍樹！”
“我們在月牙河上，架一座橋！”
“以後，我們兩個部落的人，就從橋上走！”
“再也不用蹚水了！”
“好！”
所有人都齊聲應和。
聲音響亮，回蕩在月牙河的上空，回蕩在星源星的山巒之間。
很快，就有十幾個年輕的漢子，扛著石斧，朝著附近的山林走去。
他們的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