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過半,日頭終於掙開雲層的束縛,把暖融融的光灑在官道上。積雪被曬得酥軟,馬蹄踏上去不再是“咯吱”的脆響,而是“噗嗤”的悶聲,濺起的雪水混著泥點,打在趙烈的玄色披風下擺,凍成一層薄薄的冰殼。他勒住馬韁,胯下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似乎也對前方黑沉沉的林子有些忌憚。
“將軍,前麵就是黑鬆林了。”王勇策馬從隊伍後側趕上來,手裡還攥著半截啃得坑窪的麥餅,餅渣子順著指縫往下掉,“李達千戶帶著一百人進去快兩刻鐘了,按路程算,早該到林子那頭的隘口了,怎麼還沒消息?”他說著往林子裡望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這黑鬆林占地數十裡,鬆枝密密麻麻交錯著,陽光滲進去也變成了冷幽幽的光斑,風一吹,枝葉摩擦發出“沙沙”聲,竟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趙烈沒立刻說話,目光落在林口那片被踩亂的積雪上。雪地上除了李達隊伍整齊的馬蹄印,還散落著幾串淩亂的腳印,腳印前深後淺,腳尖朝著林子深處,邊緣結著一層薄冰——顯然是半個時辰內留下的,而且留下腳印的人,走得很慌張。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刀的銀鞘,鞘上昨日廝殺時濺的血漬已凍成暗紅的硬塊,觸感粗糙得硌手。
“急什麼?”趙烈的聲音沉得像林子裡的凍土,“李達帶的是衛所裡挑出來的精銳,個個能拉三石弓、揮六十斤刀,對付一百個等著撿便宜的殘兵,綽綽有餘。”他頓了頓,抬眼掃過身後的隊伍——兩百名弟兄大多靠在馬鞍上閉目養神,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給戰馬緊馬掌,隻有押解囚車的十幾個士兵,還警惕地盯著四周。陳六靠在囚車旁的樹乾上,肩膀上的包紮又滲了血,紅得刺眼,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林子的方向,眼神裡滿是躍躍欲試。
趙烈心裡微微一動,剛要開口讓陳六再歇會兒,林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整齊的奔襲,而是帶著慌亂的逃竄,還夾雜著兵刃碰撞的“鏘鏘”聲。王勇瞬間握緊了腰間的刀,聲音陡然繃緊:“不對!是咱們的人!”
話音未落,一個渾身是血的衛所士兵從林子裡衝了出來,馬韁繩被他攥得死緊,戰馬的側腹插著一支羽箭,鮮血順著馬毛往下淌,染紅了一路雪地。那士兵看到趙烈的隊伍,眼睛猛地亮了,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要喊什麼,卻一口氣沒上來,從馬背上栽了下來,重重摔在雪地裡,濺起一片雪霧。
“不好!”趙烈翻身下馬,幾個箭步衝到士兵身邊,手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還有微弱的搏動。他連忙扯開士兵的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刀傷,傷口還在滲血,顯然是剛被砍傷沒多久。“撐住!”趙烈從懷裡掏出傷藥,往傷口上撒了些,“李達呢?你們遇到了什麼?”
士兵的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趙烈,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伏……埋伏……不是一百人……是三百……李千戶……在裡麵……抵擋……”話沒說完,他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趙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王自用的外甥竟然藏了這麼多兵力!他猛地站起身,佩刀“唰”地出鞘,銀亮的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王勇!帶五十名燧發槍兵,跟我進林子!剩下的人守住囚車和傷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擅動!”
“將軍!我也去!”陳六突然從樹乾旁站起來,手裡握著一把馬刀,肩膀上的傷口因為動作太大,又滲出些血來,“我跟您打過周虎,知道怎麼配合!”他說著就要往趙烈身邊湊,卻被趙烈一把按住肩膀。
“你的傷還沒好。”趙烈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守住囚車,就是在幫我——李自成要是出了差錯,咱們這一路的仗就白打了。”陳六看著趙烈眼底的認真,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將軍放心!有我在,誰也彆想碰囚車!”
趙烈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對著王勇一揮手:“走!”五十名燧發槍兵立刻列成兩隊,跟在趙烈和王勇身後,朝著黑鬆林疾馳而去。馬蹄踏在林間的積雪上,發出“簌簌”的聲響,驚得林子裡的飛鳥撲棱棱地飛起,更顯林子的陰森。
剛進林子沒多遠,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地上的積雪被染成一片片暗紅,散落著幾具衛所士兵的屍體,有的被砍斷了手臂,有的被刺穿了胸膛,死狀慘烈。趙烈的眼神越來越冷,手指攥著刀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些衛所士兵都是跟著李達出生入死的弟兄,現在卻倒在這片林子裡,他絕不能讓他們白死。
“將軍!前麵!”王勇突然指向林子深處,那裡隱約傳來兵刃碰撞的聲響,還夾雜著李達的怒吼。趙烈策馬加快速度,轉過一片茂密的鬆樹林,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三百多名叛軍圍著五十多名衛所士兵,李達渾身是血,手裡的長槍已被砍得卷了刃,卻依舊死死護住身後的幾個傷員,叛軍的刀一次次砍向他,都被他用槍杆勉強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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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將軍來了!”不知哪個衛所士兵喊了一聲,李達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手裡的長槍猛地一挑,將一個叛軍的刀挑飛,順勢刺進他的胸膛,叛軍慘叫一聲,倒在雪地裡。
“殺!”趙烈大喝一聲,策馬衝進叛軍隊伍,佩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朝著離他最近的叛軍砍去。那叛軍剛要轉身抵擋,刀刃已落在他的脖頸上,“噗嗤”一聲,鮮血噴濺而出,頭顱滾落在雪地裡,眼睛還圓睜著,滿是難以置信。
王勇帶著燧發槍兵緊隨其後,“砰砰砰”的槍聲在林子裡回蕩,叛軍一個個應聲倒下。可叛軍人數太多,而且大多是亡命之徒,見趙烈的隊伍衝進來,不僅沒退,反而更瘋狂地撲上來,有的甚至抱著衛所士兵的腿,想要同歸於儘。
一個叛軍舉著大刀,朝著趙烈的後背砍來,刀風帶著寒意,直逼後心。趙烈耳尖一動,猛地側身,同時佩刀反手一削,“鏘”的一聲,叛軍的刀被削飛,刀刃擦著叛軍的肩膀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叛軍慘叫著倒在地上,趙烈沒給他喘息的機會,腳尖在馬鐙上一點,縱身躍起,佩刀直直刺進叛軍的胸膛,將他釘在雪地裡。
“將軍小心!”王勇突然大喊一聲,手裡的刀朝著趙烈右側砍去,“鏘”的一聲,擋住了一支從暗處射來的羽箭。趙烈回頭一看,隻見一個叛軍弓箭手躲在樹後,正準備射第二支箭,他眼神一冷,手指一揚,一把短刀從袖中飛出,直直插進弓箭手的喉嚨,弓箭手悶哼一聲,倒在樹後。
“多謝。”趙烈對王勇點了點頭,重新握緊佩刀,朝著叛軍的核心衝去——那裡有一個穿著黑色棉袍的漢子,手裡握著一把鬼頭刀,正指揮著叛軍圍攻李達,想必就是王自用的外甥。
“你就是趙烈?”黑袍漢子看到趙烈衝過來,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周虎那個廢物,連兩百人都擋不住,還得讓我來收拾你!”他說著舉起鬼頭刀,朝著趙烈砍來,刀身沉重,劈在雪地上,竟砸出一個小坑。
趙烈不敢大意,佩刀橫擋,“鏘”的一聲,刀刃碰撞的衝擊力讓他手臂發麻。黑袍漢子的力氣極大,壓得趙烈的刀不斷下沉,刀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胸口。趙烈心裡一凜,左腳猛地踩在黑袍漢子的刀背上,借著反作用力縱身躍起,右腿朝著黑袍漢子的胸口踢去。
黑袍漢子沒想到趙烈會這麼拚,連忙後撤,可還是慢了一步,趙烈的腳尖擦著他的胸口劃過,帶起一片血痕。他踉蹌著後退幾步,眼神裡滿是猙獰:“找死!”他再次舉起鬼頭刀,朝著趙烈的頭顱砍來,刀風更急,更狠。
趙烈深吸一口氣,腦海裡飛速閃過與周虎廝殺的畫麵——周虎的刀快,卻不夠沉;眼前這黑袍漢子的刀沉,卻不夠快。他找準時機,身體猛地往下一蹲,黑袍漢子的刀擦著他的頭頂劃過,砍在身後的鬆樹上,“哢嚓”一聲,鬆樹的枝乾被砍斷,重重摔在雪地裡。
就是現在!趙烈眼神一厲,佩刀朝著黑袍漢子的腰側砍去,刀刃帶著風聲,直逼要害。黑袍漢子想要躲閃,卻因為刀砍在樹上,收勢不及,隻能眼睜睜看著刀刃落在自己的腰上。“噗嗤”一聲,鮮血噴濺而出,黑袍漢子慘叫一聲,鬼頭刀從手裡滑落,重重摔在雪地裡。
趙烈沒給他求饒的機會,佩刀再次揚起,朝著他的脖頸砍去——這一刀又快又準,黑袍漢子的頭顱瞬間落地,滾了幾圈,停在一個叛軍的腳邊。那叛軍看到首領被殺,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嘴裡喊著:“饒命!我投降!”
有了第一個投降的,剩下的叛軍也沒了鬥誌,紛紛扔下武器,跪在雪地裡求饒。趙烈收刀入鞘,目光掃過滿地的叛軍,聲音冷硬:“綁了!帶回隊伍,聽候發落!”
王勇立刻帶著士兵上前,將叛軍一個個綁起來。趙烈走到李達身邊,看著他渾身的傷口,眉頭皺了起來:“怎麼樣?還撐得住嗎?”李達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帶血的牙:“將軍放心!這點傷不算什麼,隻要能把這些反賊收拾了,就算再挨幾刀也值!”他說著咳嗽了兩聲,嘴角溢出些血沫,顯然傷得不輕。
趙烈從懷裡掏出傷藥,遞給李達:“先處理下傷口,彆硬撐。”李達接過傷藥,剛要道謝,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遞到趙烈麵前:“將軍,這是從那黑袍漢子懷裡搜出來的,封得特彆嚴實,我看像是密信,就先收起來了。”
趙烈接過油布包,指尖能清晰地摸到裡麵信紙的褶皺,油布上還沾著淡淡的墨香——不是尋常百姓用的鬆煙墨,而是帶著檀香的貢墨,隻有京城的官宦人家才用得起。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連忙解開油布包。
裡麵是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信紙邊緣印著細小的雲紋,紙上的字跡潦草,卻透著幾分慌亂,顯然是倉促寫就的:“周虎若敗,速將‘火種’送至關外,交與後金貝勒多爾袞,切記不可走官道,需從密道繞行,正月十五前務必送達,遲則生變……”後麵的字跡被墨跡暈染,看不清了,隻隱約能看到“京城”“內應”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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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種?”王勇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將軍,這‘火種’是什麼?難不成是能炸開城門的火藥?還是……藏在京城的內應名單?”
趙烈沒說話,手指捏著信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王自用竟然真的和後金勾結了!而且還想在正月十五前把“火種”送至關外,正月十五是上元節,京城會張燈結彩,百姓都出來賞燈,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他抬頭望向北方,關外的方向被雲層籠罩,隱約能看到遠處的雪山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等著吞噬大明的江山。他深吸一口氣,將信紙重新包進油布,塞進懷裡,聲音壓得很低:“此事絕不能聲張,除了你我和李達,不許讓第四個人知道。這封信比李自成還重要,必須親手交給陛下。”
李達和王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他們跟著趙烈打仗這麼久,從未見他如此鄭重,顯然這“火種”背後藏著天大的陰謀。
就在這時,林子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還夾雜著陳六的怒吼聲。趙烈心裡一緊:“不好!囚車那邊出事了!”他立刻翻身上馬,“王勇,你帶著人把叛軍押回去!李達,跟我走!”
兩人策馬朝著林子外疾馳,剛出林口,就看到十幾個叛軍正圍著囚車,手裡的刀朝著陳六砍去。陳六手裡握著馬刀,左躲右閃,肩膀上的傷口已被鮮血浸透,棉袍都染紅了,卻依舊死死擋在囚車前麵,不讓叛軍靠近分毫。
“住手!”趙烈大喝一聲,佩刀再次出鞘,朝著叛軍衝去。李達緊隨其後,手裡的長槍一挑,將一個叛軍的刀挑飛,順勢刺進他的胸膛。叛軍看到趙烈回來,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跑,卻被趙烈和李達攔住去路,沒一會兒就被全部解決。
趙烈走到陳六身邊,看著他肩膀上的傷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不是讓你守住囚車嗎?怎麼還跟叛軍打起來了?”陳六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帶血的牙:“他們想搶李自成,我不能讓他們得逞!再說,我也不是吃素的,這些小嘍囉,還傷不了我。”他說著動了動肩膀,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挺著腰杆,不肯示弱。
趙烈心裡一暖,從懷裡掏出傷藥,遞給陳六:“先處理下傷口,彆再硬撐了。”陳六接過傷藥,剛要道謝,囚車裡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是李自成。
趙烈走到囚車旁,撩開木欄,隻見李自成蜷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沒了力氣。他心裡一動,伸手想去探李自成的脈搏,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腕,就被李自成猛地攥住。
“趙烈……”李自成的聲音微弱,卻帶著幾分急切,眼神裡滿是複雜,“你剛才……從林子裡拿出來的……是不是油布包?裡麵是不是提到了‘火種’?”
趙烈的瞳孔驟然收縮——李自成怎麼會知道“火種”?他用力抽回手腕,語氣瞬間冷硬:“你怎麼知道這個詞?”
李自成靠在欄杆上,喘了口氣,咳嗽了兩聲,嘴角溢出些血沫:“王自用當年拉我入夥的時候,曾跟我提過‘火種’……”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嘲諷,又帶著幾分後怕,“他說,隻要有了‘火種’,就能推翻大明,讓我跟著他乾,將來能封王封侯。我當時以為他是吹牛,覺得他就是個沒腦子的莽夫,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跟後金勾搭上了。”
趙烈盯著李自成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出幾分算計,可看到的隻有真切的擔憂——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明的百姓。他心裡微微一動,語氣緩和了些:“你知道‘火種’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