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風波平息不過半月,京城的市井秩序愈發井然。商鋪鱗次櫛比,貨架上的貨物琳琅滿目,掌櫃們笑臉迎客,再無往日摻假抬價的貓膩;街巷間行人往來從容,孩童嬉鬨追逐,昔日裡尋釁滋事的地痞流氓,如今都收斂了氣焰,縮在角落裡不敢造次。趙烈身著常服,漫步在西直門大街上,看著眼前安居樂業的景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正盤算著進一步完善《京城市井整肅新規》,將其推廣至各州縣,讓天下百姓都能享此安寧。可剛回到侯府,還未卸下外衣,一名親兵便神色慌張地闖入議事廳,雙手高舉著一封火漆封口的急報,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滾落:“侯爺!陝西八百裡加急!秦峰大人派人送來的急報,說……說李自成殘部聚眾作亂,陝西已亂成一團了!”
“秦峰?”趙烈心中一震,連忙接過急報。那信封上的火漆印是秦峰專屬的鷹紋記號,封口完好,顯然是一路加急,未曾經過他人之手。他指尖用力,撕開信封,抽出裡麵的麻紙,隻見上麵的字跡筆鋒急促,卻依舊工整,正是秦峰的親筆。
“鎮北侯麾下:末將秦峰,叩稟急情。自一月前蒙侯爺恩準,留陝西協助孫傳庭巡撫剿寇以來,日夜不敢懈怠。然李自成殘部死灰複燃,聚眾已逾十萬,分據商洛、漢中、延安數地,四處劫掠州縣,屠戮官吏,百姓流離失所,慘不忍睹。
孫巡撫已儘遣陝西官軍抵禦,奈何賊寇勢眾,且行蹤詭譎,往往平定一處,另一處又起烽煙。官軍疲於奔命,傷亡慘重,如今已難以為繼。
憶及一月前,末將隨侯爺押解李自成等人赴京,途中得悉孫巡撫將遭賊寇埋伏,幸得侯爺當機立斷,令末將星夜傳信,方避此大禍。孫巡撫感念侯爺恩德,亦深知賊寇根基深厚,非孤軍能破,日夜期盼侯爺親率大軍前來,共平陝亂。
末將目睹賊寇肆虐,田園荒蕪,餓殍遍野,心中焦灼如焚。賊寇之中,多為走投無路之百姓,然其首領殘暴嗜殺,裹挾民眾,若不早日平定,恐禍及中原。
另,三日前,末將已收到京城傳來的捷報——侯爺於正陽門力挽狂瀾,大破來犯之敵,而後又在磨盤山痛擊韃子,兩場大戰皆以全勝告終!陛下龍顏大悅,冊封侯爺為鎮北侯,更授陳六、張二牛將軍參將之銜,以嘉獎其在正陽門和磨盤山之戰中奮勇殺敵、護城有功之壯舉。消息傳至陝西軍營,將士們無不歡欣鼓舞,士氣大振,皆言有侯爺這等戰神坐鎮,陝亂必能早日平定!
末將亦察覺賊寇行動詭異,似有內奸通風報信,其糧草補給遠超尋常流寇,背後或有朝中大員暗通款曲。末將能力有限,未能查明詳情,唯盼侯爺速來,救陝西百姓於水火之中!
末將秦峰,頓首再拜。”
麻紙上的字跡仿佛還帶著秦峰的急切與振奮,趙烈目光落在“陳六將軍參將之銜”一句上,不禁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陳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陳六身形一挺,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他本是趙烈身邊最親近的親衛,數月前京城保衛戰正陽門一役,敵軍攻勢凶猛,城門險些失守,是他帶領一隊親衛死戰不退,刀劈斧砍,殺得渾身是血,硬生生守住了城門左翼,為大軍反撲爭取了關鍵時間。戰後論功行賞,陛下親自下旨,擢升他為參將,依舊留任趙烈麾下,掌管親衛營。這份榮寵,他始終銘記於心,隻願此生追隨趙烈,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秦峰倒是有心,連這些消息都一並寫進了急報。”趙烈收回目光,語氣中帶著幾分暖意,隨即臉色又沉了下來,“隻是陝西局勢,比本侯預想的還要危急。”
陳六連忙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侯爺,秦峰大人所說之事,定然屬實。一月前他奉命去給孫巡撫送信,如今留在陝西協助剿寇,親眼目睹賊寇肆虐,所言絕非虛言。”
“秦峰為人沉穩,辦事牢靠,絕不會虛報軍情。”趙烈沉聲道,“陝西乃中原腹地,若任由賊寇蔓延,一旦與河南的劉宗敏彙合,後果不堪設想。孫傳庭雖是名將,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僅憑陝西官軍,怕是難以支撐太久。”
他來回踱步,腦海中不斷思索著對策。如今京城剛安定下來,新規推行初見成效,若是貿然抽走大批兵力,會不會讓那些蟄伏的權貴有機可乘?可陝西百姓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秦峰在那邊孤軍奮戰,孫傳庭翹首以盼,他又豈能坐視不理?
“侯爺,如今京城補充了兵員,防務穩固,暫無大礙。”陳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請命道,“末將身為參將,願留守京城,統領親衛營與補充兵員,繼續推行新規,嚴密監視王懷安等人心懷不軌之徒,確保京城萬無一失,為侯爺穩固後方!”
趙烈停下腳步,看著陳六堅毅的麵容,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有你在,本侯放心。你雖新晉參將,卻早已是獨當一麵的猛將,京城交予你,本侯毫無顧慮。隻是此次前往陝西,路途遙遠,賊寇勢大,必須挑選一支精銳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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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決斷:“張二牛所率的漠北軍,皆是身經百戰的勇士,重甲七千八百,輕騎五千七百,戰力強悍,足以應對賊寇。此次出征,便讓二牛隨我前往。”
“侯爺英明!”陳六躬身應道,“漠北軍將士常年戍守邊疆,悍不畏死,對付流寇,定能所向披靡。”
“還有一人,必須帶上。”趙烈的目光轉向京城大牢的方向,“李自成。”
陳六一愣,隨即不解地問道:“侯爺,李自成乃匪首,罪大惡極,為何要帶他前往陝西?若是他趁機作亂,後果不堪設想。”
“本侯自有考量。”趙烈緩緩說道,“此前磨盤山一戰,我大明將士為抵禦韃子,浴血奮戰,不畏犧牲,李自成當時也在軍中押解途中,親眼目睹了那慘烈的戰況。事後他曾對看守說,沒想到大明還有如此忠勇之將士,他心中頗有觸動。秦峰在急報中也提及,將士們得知磨盤山大捷後士氣大振,想來李自成在獄中,也該聽聞了這些消息,心中必是另有波瀾。”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李自成雖為匪首,但他起於草莽,深知百姓疾苦。如今他的殘部雖聚眾作亂,但其中大多是走投無路的百姓。本侯帶他前往陝西,一是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他勸降舊部,減少傷亡;二是讓他親眼看看,他的殘部如今所作所為,已是生靈塗炭,與他當初‘均田免賦’的初衷背道而馳。”
陳六心中依舊有些顧慮:“可李自成素有野心,萬一他陽奉陰違,暗中聯絡舊部,反而壞了大事怎麼辦?”
“本侯自有防備。”趙烈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沿途派重兵看管,不給他人任何可乘之機。再者,他如今已是階下囚,若能勸降成功,便是戴罪立功,可保一命;若敢有異心,本侯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如何選擇。”
就在這時,親兵再次來報:“侯爺,戶部侍郎王懷安大人前來拜訪,說有要事商議。”
“王懷安?”趙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消息靈通。讓他進來。”
片刻後,王懷安身著紫色官袍,緩步走進議事廳。他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對著趙烈拱手道:“鎮北侯,聽聞陝西傳來急報,李自成殘部作亂,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趙烈神色平靜地說道:“確有此事。王大人今日前來,莫非是有什麼良策?”
“良策不敢當。”王懷安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陝西乃糧賦重地,如今遭此大亂,朝廷理應速速派兵增援。隻是,如今京城兵力雖足,但各鎮守軍職責重大,不宜輕動。依老夫之見,不如讓鎮北侯親自掛帥,挑選一支精銳,前往陝西平寇,定能馬到成功。畢竟,侯爺剛立磨盤山、正陽門兩大奇功,威名遠播,賊寇聽聞侯爺親至,定然望風而逃。”
趙烈心中暗道,這王懷安倒是“深明大義”,還特意提及他的戰功,可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王懷安素來與自己不和,此次為何會如此積極地支持自己出征?
“王大人所言極是。”趙烈不動聲色地說道,“本侯正有此意,打算明日便入宮請旨,率軍前往陝西。”
“如此甚好!”王懷安撫掌笑道,“鎮北侯英勇善戰,定能早日平定陝亂,救陝西百姓於水火。老夫在朝中,定會全力支持侯爺,為大軍籌備糧草,確保後勤無憂。”
“有勞王大人了。”趙烈淡淡說道。
王懷安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待他離開後,陳六皺眉道:“侯爺,這王懷安今日言行古怪,他素來與您作對,此次為何會如此爽快地支持您出征?還特意提及您的戰功,實在反常。”
“哼,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本侯豈能不知?”趙烈冷哼一聲,“他定是覺得我此次出征陝西,勝負難料,若能平定亂賊,他可落得個支持軍務的美名;若我戰敗,他便可以在朝中發難,彈劾我辦事不力。更有可能,他與陝西的賊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秦峰在急報中也說了,賊寇背後有朝中大員暗通款曲,王懷安的嫌疑最大。”
“您是說,王懷安暗中勾結賊寇?”陳六大驚道,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參將令牌,眼中閃過一絲殺意,“若真是如此,末將在京城定當嚴密監視,一旦查到確鑿證據,定不輕饒!”
“目前尚無確鑿證據,不可打草驚蛇。”趙烈沉聲道,“你留守京城,一是要穩固防務,推行新規;二是要暗中調查王懷安的動向,看看他與陝西賊寇是否真有勾結。此次前往陝西,本侯不僅要平寇,還要查明此事。若真是他在暗中作梗,定要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末將領命!”陳六躬身應道,眼神堅定。
次日清晨,趙烈身著朝服,前往皇宮麵見陛下。在太和殿內,他將秦峰的急報呈給陛下,詳細說明了陝西的局勢。
陛下看完急報後,龍顏大怒:“李自成殘部,死不悔改!竟敢再次作亂,屠戮百姓,實乃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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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息怒。”趙烈躬身道,“陝西局勢危急,若不早日平定,恐危及中原。臣願親自掛帥,率領張二牛所部漠北軍,前往陝西平寇,救百姓於水火。”
“鎮北侯有此決心,朕甚是欣慰。”陛下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許多,“你剛立大功,本應讓你好生休整,可陝西之事,關乎重大,非你不可。隻是,陝西賊寇勢眾,你此次出征,需多加小心。”
“臣遵旨。”趙烈說道,“臣還有一事懇請陛下恩準。”
“你且說來。”
“臣懇請陛下恩準,將李自成帶往陝西。”趙烈說道,“李自成深知其殘部內情,且磨盤山一戰,我大明將士的忠勇已觸動於他。臣想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讓他勸降舊部,減少傷亡。”
陛下聞言,眉頭微蹙:“李自成乃匪首,罪大惡極,若帶他前往陝西,恐生變故。”
“陛下放心,臣已做好萬全準備,沿途派重兵看管,絕不給他人任何可乘之機。”趙烈說道,“再者,賊寇之中多為百姓,若能勸降成功,可免刀兵之禍,實為上策。”
陛下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準奏!朕賜你尚方寶劍,便宜行事。若有官員阻撓軍務,或與賊寇勾結,你可先斬後奏!”
“臣謝陛下信任!定不負陛下所托!”趙烈躬身領旨。
離開皇宮後,趙烈立刻下令,讓張二牛率領漠北軍集結待命,同時派人前往京城大牢,提押李自成。
大牢之中,陰暗潮濕,彌漫著一股黴味和血腥味。李自成身著囚服,頭發散亂,卻依舊難掩其身上的梟雄之氣。他坐在囚牢的角落,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睛。
當看到趙烈走進來時,李自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怨恨,有不甘,也有幾分好奇。這些日子以來,他在獄中時常聽到看守們談論戰事,正陽門保衛戰的慘烈、磨盤山之戰的大捷,還有趙烈被冊封為鎮北侯的消息,一一傳入他耳中。他心中震動不已,昔日他隻當大明官軍皆是貪生怕死之輩,卻沒想到竟有那般忠勇之士,更沒想到趙烈竟能憑一己之力,連破強敵,這讓他對這位擒住自己的對手,多了幾分複雜的敬畏。
“李自成,本侯今日來,是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趙烈站在囚牢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李自成冷笑一聲,語氣卻不如往日那般強硬:“我乃階下囚,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間,何來活命的機會?”
“你可知,你的殘部在陝西聚眾作亂,屠戮百姓,已造成生靈塗炭?”趙烈問道。
李自成臉色微變,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早已是籠中之鳥,他們所作所為,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趙烈冷哼一聲,“若不是你當初揭竿而起,攪動天下,何來今日之禍?如今你的殘部,打著你的旗號,四處劫掠,早已背離了你當初‘均田免賦’的初衷,淪為了真正的匪寇。”
李自成的臉色愈發難看,他猛地站起身,抓住囚牢的欄杆,怒聲道:“不可能!我的部下,絕不會如此!”
“信不信由你。”趙烈淡淡說道,“本侯今日要率軍前往陝西平寇,打算帶你一同前往。給你一個機會,勸降你的舊部。若能成功,你便是戴罪立功,陛下可免你一死;若你執意不從,或暗中作梗,本侯定讓你身首異處。”
李自成看著趙烈眼中的堅定,心中掀起了巨浪。他知道,趙烈絕非在開玩笑。磨盤山一戰大明將士的忠勇,趙烈連破強敵的威名,都讓他深知,自己若想活命,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我為何要信你?”李自成沉聲問道,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欄杆上的鐵鏽沾了滿手。
“本侯一向言出必行。”趙烈說道,“你若勸降成功,不僅可保性命,還可親眼看看,你那些所謂的部下,如今正在做些什麼。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那些慘死的無辜之人,都是拜他們所賜。”
李自成沉默了許久,眼中的掙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決絕。他鬆開欄杆,緩緩說道:“好!我隨你前往陝西。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若我勸降成功,你必須保證,善待那些放下武器的百姓,不得濫殺無辜。”李自成說道,目光中帶著一絲懇求。
“本侯正有此意。”趙烈點了點頭,“那些百姓,皆是走投無路才被迫為寇,本侯豈會濫殺無辜?隻要他們放下武器,歸順朝廷,本侯定能保他們性命,給他們一條生路。”
李自成聞言,心中稍稍安定。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選擇。
當日午時,張二牛率領漠北軍在城外集結完畢。七千八百名重甲士兵,身著玄鐵重甲,手持長槍盾牌,隊列整齊,氣勢恢宏;五千七百名輕騎兵,身著皮甲,腰挎彎刀,胯下駿馬嘶鳴,整裝待發。
趙烈身著銀甲,手持長槍,翻身上馬。李自成則被兩名親兵看管著,騎在一匹劣馬之上,跟在隊伍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