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玨的退守,如同一頭受傷的老狼暫時隱入叢林舔舐傷口,泉州官場表麵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靜。但王審知案頭堆積的軍情急報,卻像不斷敲響的警鐘,提醒著他這平靜之下醞釀著何等狂暴的風雨。南漢軍隊在邊境的調動日益頻繁,規模遠超之前的試探,斥候甚至回報發現了疑似大型攻城器械的部件在向前線運輸。劉隱的耐心顯然已經耗儘,戰爭的陰雲沉重地壓在福建上空。
內部隱患雖暫得清理,但王審知深知,若無法應對即將到來的外部軍事挑戰,一切內政成果都將化為泡影。福建的軍隊,必須在他手中脫胎換骨,從一支帶有舊式軍閥色彩的武裝,轉變為一支紀律嚴明、戰力強悍、且對自己絕對忠誠的新式力量。改革軍製,已成為刻不容緩的首要任務。
這一日,節度使府議事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彌漫在眾多將領臉上的凝重與些許不安。王審知端坐主位,目光掃過下方。左側是以李尤、張渠為首的鐵杆支持者,眼神堅定;右側則是包括吳猛在內的一些王潮時代遺留的老將,他們或因資曆,或因手中仍握有部分兵權而位列於此,此刻大多眉頭微蹙,對即將宣布的變革充滿疑慮。
“諸位將軍,”王審知沒有多餘的寒暄,聲音清晰而有力,直接切入主題,“南漢劉隱,磨刀霍霍,大戰將至。福建生死存亡,係於我軍能否一戰!然,縱觀我軍舊製,兵不知將,將不知兵,賞罰不明,升遷壅滯,士卒無恒產則無恒心,此等軍隊,何以對抗虎狼之師?”
他頓了頓,讓這番話在每個人心中沉澱,然後斬釘截鐵地宣布:“故,自即日起,推行‘軍功田製’與‘新式軍律’,徹底革除積弊,鍛造我福建新軍!”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吳猛按捺不住,再次充當了保守派的代言人,他出列拱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解和擔憂:“王司馬!軍製乃國之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這‘軍功田’……莫非是要將現有官田、乃至我等部曲私產分與士卒?此舉恐引起將士不滿,動搖根基啊!”他擔心的是自身和部屬的利益受損。
王審知似乎早有所料,平靜卻不容置疑地解釋道:“吳將軍過慮了。‘軍功田’非是劫富濟貧,而是開源激勵!其田畝來源有三:一為抄沒林家等逆產之官田;二為組織軍屯新墾之荒地;三為鼓勵無地士卒家屬遷台、赴澎湖開拓所獲之田。絕不侵奪現有合法田產。”
他示意陳褚展開詳細章程,繼續闡述核心原則:“‘軍功田’之要義在於:一、按功授田。凡作戰英勇、訓練刻苦、技術精湛者,不論出身兵將,皆按功勳大小,登記在冊,授予相應份額永業田,田契歸其個人名下,可傳子孫,唯不得私下買賣,若觸犯軍法重律或非榮譽離營則收回。二、戰時為兵,閒時屯墾。所墾田地產出,三成歸己,七成充作軍糧,如此既可減輕百姓賦稅壓力,亦使士卒糧餉更有保障。”
李尤立刻洪聲支持:“大人此策,實乃強軍根本!當兵吃糧,圖個什麼?不就是封妻蔭子,有個指望嗎?有了這能傳家的田地,兄弟們就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必當效死用命!”他麾下的將領紛紛點頭,他們多是底層出身,深知土地對士卒的吸引力。
張渠也補充道:“而且按功行賞,能者多勞多得,可徹底打破以往論資排輩、賞罰不均的陋習!讓有本事的年輕人看到晉升之階!”
王審知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魯震:“魯大匠,軍械坊亦納入此體係。工匠改良技術、提高產量、保障質量,視同軍功,亦可授田。我要讓天下巧匠皆知,來我福建,不僅有用武之地,更有安身立命之基!”
魯震黝黑的臉上露出罕見的激動紅光,重重抱拳:“大人英明!某代坊內數千工匠,謝大人恩典!”此舉將技術人才的積極性也徹底調動起來。
然而,利益重新分配必然觸動既得利益者。一位掌管後勤糧餉的老文官小心翼翼地提出質疑:“司馬,授田之事,牽扯戶籍、田畝丈量、產權登記,千頭萬緒,恐吏員不足,引發混亂啊……”
王審知對此已有全盤考慮:“此事由陳長史總攬,會同戶曹、工曹,成立‘軍功田清丈司’,抽調精乾吏員,製定詳細規程,分步推行,優先從雷火營及有功將士開始試點,再逐步鋪開。務必做到公正、公開、透明!”他這是要將行政改革與軍事改革同步進行。
接著,他拋出了更具衝擊力的“新式軍律”。這份軍律由王審知根據現代管理理念結合古代軍法親自擬定核心,陳褚潤色而成。其核心在於:
一、絕對服從與等級森嚴:強調下級無條件服從上級,但同時規定上級不得無故苛虐下級,違者重罰。設立“申訴通道”,士卒有冤屈可越級上報至節度使府直屬的“軍法司”,避免中層軍官一手遮天。
二、訓練標準化與考核製度化:規定各兵種日常訓練科目、時長、標準,定期考核,考核成績與軍功田授予、軍餉等級直接掛鉤。淘汰老弱,擢升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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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軍民關係嚴格規範:明令禁止軍隊擾民,設立“巡查使”,嚴懲搶掠、欺壓百姓之行徑,違者嚴懲不貸,以收民心。
四、技術兵種地位提升:明確規定雷火營、工兵、水師等技術兵種待遇與授田標準不低於同級戰鬥兵種,鼓勵專業化發展。
這套軍律,尤其是申訴通道和技術兵種地位提升,讓一些習慣於舊式帶兵方法、視士卒為私產的老將感到極度不適,廳內反對之聲漸起。
吳猛更是直接表示:“司馬!士卒乃粗鄙之人,恩威並施即可,設立申訴通道,豈非助長其刁滑之氣?削弱將領權威?還有,工匠與水手,豈能與陣前搏命的戰兵同賞?此恐寒了將士之心!”
麵對質疑,王審知的態度異常堅決,他站起身,目光如炬,聲音陡然提升,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權威,來自於公正與勝利,而非一味壓服!寒了將士之心的,是賞罰不公,是前途無望!我就是要讓每一個為我福建流血流汗的將士,無論是衝鋒陷陣的猛士,還是打造利器的工匠,操控戰艦的水手,都能看到希望,得到尊重!”
他環視全場,最終定格在吳猛等老將臉上,語氣放緩卻更具分量:“諸位老將軍隨我兄長出生入死,功勳卓著,審知敬重。然,時代在變,敵人在變,我軍若不變,唯有滅亡一途!此次軍製改革,勢在必行!願與審知同心同德、共強福建者,我必不負之!若有疑慮不前,甚至陽奉陰違者……”
王審知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股凜冽的殺意與李尤等人瞬間銳利起來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廳內頓時鴉雀無聲。
在強大的壓力和清晰的利益前景尤其是對中下層軍官和士卒)麵前,反對的聲音被強行壓了下去。王審知深知,改革必然會伴隨陣痛和阻力,但在外敵壓境的非常時期,他必須用鐵腕強行推進。
“軍功田製”與“新式軍律”如同兩把巨大的鐵錘,開始猛烈地敲打、重塑著福建軍隊的形態。一場深刻影響福建未來命運的軍事變革,在王審知的強力推動下,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這第一把火,燒向的是舊有的軍事積弊,其熾熱的火焰,既鍛造著新的利劍,也灼烤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而遠方的南漢,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新生的、不同尋常的力量正在凝聚,邊境的氣氛,變得更加詭譎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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