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田均稅法”的清丈風暴在福建各州縣卷起漫天塵土,雖有李尤的雷火營作為後盾強力彈壓,豪強們的公開抵抗漸次平息,但暗地裡的怨懟與抵觸卻如地下暗河,悄然流淌。
王審知深知,經濟基礎的變革若沒有與之匹配的上層建築尤其是思想觀念的更新,終究是沙上築塔。軍製改革鍛造利劍,稅製整頓充盈糧倉,而接下來這第三把火,他要點燃的,是照亮未來的燈——興辦新學,培養人才。
這一日,節度使府的書房內,討論的話題從田畝錢糧轉向了詩書教化。在場除了陳褚、李尤等老麵孔,還多了幾位泉州本地的宿儒和天工院的骨乾匠師,氣氛頗為微妙。
“諸位,”王審知的開場白依舊直接,“福建欲圖長遠,非僅恃兵甲之利,錢穀之豐。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人才,方是根本之計。我意,在泉州設立‘閩學學堂’,廣招學子,教授新學,為我福建培育棟梁。”
“新學?”一位須發皆白、姓黃的老儒生撚著胡須,疑惑中帶著警惕,“敢問王司馬,這‘新學’所指為何?莫非不讀聖賢書,專攻那奇巧……呃,工巧之術?”他差點說出“奇技淫巧”,及時改口,但不滿之意已溢於言表。他是鄭玨雖未到場但其思想影響的代表。
王審知不以為忤,從容解釋道:“黃老先生,聖賢書自然要讀,經史子集乃文化根基,豈能偏廢?然,目下之世,徒知章句,不通實務,何以治國安邦?我所謂‘新學’,乃是在誦讀經典之外,增設算術、格物、地理、農工、乃至基本醫理等實用之學。要的是經世致用之才,而非隻會空談的腐儒。”
陳褚立刻接口,他如今已是新學的堅定擁護者:“大人高瞻遠矚!譬如治理地方,若不通算術,如何厘清稅賦賬目?若不懂水利地理,如何興修陂塘?若不明農時作物,如何勸課農桑?格物之理,更是關乎軍械改良、百工興盛。此皆實學,於國於民,大有裨益!”
天工院的一位年輕匠師,因為改進水車有功而被特許與會,激動地補充:“是啊!若能識字通數,我等工匠便能看懂圖紙,記錄數據,技藝傳承何止便捷十倍!”
然而,保守勢力的阻力遠超想象。黃老儒生連連搖頭:“荒謬!士農工商,各安其分,自古皆然。工匠之子恒為工,農夫之子恒為農,此乃天道倫常!若令工匠、農戶子弟習文演數,豈非亂了秩序,動搖國本?且聖賢之道,博大精深,皓首窮經尚不能窺其堂奧,哪有餘力去學那些末流小技?”
另一名儒生也附和道:“黃公所言極是。更何況,辦學需耗巨資,如今軍費浩大,稅製初行,府庫未必寬裕,何必急於此事?當務之急,乃是對付南漢,穩定民心啊!”這話看似務實,實則是在拖延和否定。
李尤聽得不耐煩,粗聲道:“打仗要利器,利器要巧匠!巧匠不識字,怎麼造得出好家夥?我看這學堂辦得好!就該讓聰明的娃娃都來學,管他爹是乾啥的!”
王審知抬手止住了雙方的爭論,目光堅定:“秩序並非一成不變。何為國本?民富國強方為國本!若因拘泥舊序而致使人才凋零,技藝落後,那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至於資金,”
他看向陳褚,“清丈田畝、整頓鹽鐵市舶,府庫已漸充盈,撥出部分用於興學,乃是投資未來,其長遠之利,遠超眼前耗費。”
他不再給保守派反對的機會,決然下令:“此事已定!陳褚,由你總攬學堂籌建事宜。選址就在城東原林家一處彆業,稍加改建即可。教材編寫,由你牽頭,組織天工院匠師、精通算術者及通曉實務的官員共同參與,要淺顯易懂,注重實用。首批招生,麵向全福建,年齡八至十五歲,無論士農工商子弟,隻需通過簡單資質測試,皆可入學,學費全免,並提供膳食!”
“學費全免?還管飯?”這下連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都吃驚了。這手筆太大了!
“正是!”王審知斬釘截鐵,“我要讓寒門子弟,也有讀書明理、學習技能的機會!這才是真正的教化,而非少數人的特權!”
“閩學學堂”籌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泉州乃至福建。士林之中,爭議巨大。以鄭玨為代表的守舊派雖閉門不出,但其門生故舊在各種場合大肆抨擊,稱此為“敗壞學風,蠱惑童子”,“以夷變夏之始”,甚至危言聳聽“長此以往,華夏道統不存”。
然而,民間反應卻大相徑庭。尤其是那些工匠、農戶家庭,聽聞子弟有機會免費入學,還能學到謀生的手藝和知識,無不歡欣鼓舞,奔走相告。許多人家開始督促孩子認字、學算,期盼能通過測試。
學堂的籌建並非一帆風順。教材編寫爭論不斷,是側重經典還是側重實用?師資力量更是奇缺,通曉經典又認可新學的先生鳳毛麟角,最後還是王審知拍板,先請幾位開明老儒教授基礎文化,再由天工院匠師和衙門精通業務的吏員兼任實用科目教員,“在做中學,在學中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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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阻力來自於第一批學生的招募。儘管告示貼出,但真正前來報名的士紳子弟寥寥無幾,他們大多對此新學持觀望甚至鄙夷態度。而來報名的工匠、農戶子弟,雖人數不少,但基礎極差,大多目不識丁。
招生現場,一位穿著補丁衣服的男孩緊張地拉著母親的手,麵對先生的簡單問話結結巴巴;而另一邊,一位穿著綢衫的士紳帶著孩子路過,嗤笑道:“與販夫走卒之子同堂習字,成何體統!”這一幕,深深刺痛了在場負責招生的陳褚等人,也更堅定了王審知打破階層壁壘的決心。
儘管困難重重,“閩學學堂”最終還是招收到了第一批一百餘名學生,幾乎全部來自平民家庭。開學那天,沒有隆重的儀式,王審知親自到場,看著那些眼神中充滿好奇與渴望的孩子們,他對陳褚和諸位教員說:“不要小看這些孩子。
他們今日或許懵懂,但未來,他們中將走出能工巧匠,走出理財能手,甚至走出能安邦定國的棟梁。今日我們播下的種子,他日必成參天大樹!”
學堂裡傳出的朗朗讀書聲和撥弄算盤的劈啪聲,與城外軍營的操練聲、工坊的敲打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福建新政奇特的交響樂。
這第三把火,燒向的是千百年來的教育壁壘和思想禁錮,其火光或許微弱,卻真正觸及了社會變革的深層根基。王審知道,這場變革比軍事和經濟改革更為漫長,也更為艱難,但他義無反顧。因為隻有這樣,他點燃的星火,才能真正地傳承下去,形成燎原之勢。
而就在學堂開課的第七天,一匹來自南部邊境的快馬,帶著急促的馬蹄聲和滾滾煙塵,衝進了泉州城——南漢,終於動手了。內政的三把火剛剛點燃,外戰的烽煙已驟然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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