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在鄭玨心中激蕩起層層漣漪。他怔怔地看著王審知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沒有立刻生出反駁的念頭,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思索。王爺並非否定“道”,而是將“器”也納入了“行道”的範疇,甚至視其為不可或缺的基石。這種迥異於傳統儒學的觀念,粗暴地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壁壘,卻也隱隱讓他看到了一條在亂世中或許更為切實可行的路徑。
就在鄭玨於弘文院內進行著艱難的思想蛻變時,來自南方的消息再次如同巨石投入湖麵,在幽州激起了新的波瀾。
王審知派往廣州下達最後通牒的使者,尚未歸來,一封來自遠征艦隊海疆都督的加急軍報卻先一步送到了王審知的案頭。
軍報的內容並非捷報,而是一個新的情況和抉擇。
“王爺,”海疆都督在信中稟報,“自我軍封鎖珠江口以來,南漢內部果如王爺所料,亂象紛呈。除吳珣被革職軟禁外,其麾下部分殘兵與廣州守軍甚至發生數次械鬥,皆因推諉戰敗責任及爭奪所剩無幾的物資而起。然,數日前,南漢皇帝劉隱並未直接回應我方最後通牒,反而派其胞弟、桂王劉弘昌,攜少量隨從,秘密乘小船出珠江口,請求麵見末將。”
“劉弘昌聲稱,其兄劉隱憂懼成疾,已不能理政,朝政暫由他與宰相鐘允章主持。他願代表南漢,接受王爺大部分條件,包括去帝號、稱臣、納貢、賠償,但……懇請王爺在割地一事上,能稍作寬宥,尤其是雷州半島,乃南漢宗廟所在,士民根基,若割讓,恐國本動搖,民心儘失,他無法向列祖列宗及天下臣民交代。”
信中還提到,劉弘昌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並暗示若能保住雷州半島,南漢願在賠償數額上大幅增加,並開放所有港口,給予王審知方麵最優惠的通商待遇。
王審知看完軍報,將其遞給身旁的陳褚、張文禮等人傳閱。
“劉隱病了?還是裝的?”張文禮首先嗤之以鼻,“我看是嚇破了膽,讓他弟弟出來頂缸求和罷了!王爺,切不可心軟!那雷州半島位置關鍵,必須拿下!否則如何掌控南海?”
陳褚則沉吟道:“王爺,劉弘昌親自秘密前來,姿態如此之低,可見南漢已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若逼得太甚,其內部主戰派借‘保衛祖地’之名煽動民意,困獸猶鬥,雖最終仍可平定,然我軍難免要多費周折,多添傷亡。且……若真讓劉隱憂懼而死,或南漢因此徹底崩亂,嶺南大地陷入無主混戰,於我軍迅速消化戰果、穩定南方亦非全然有利。”
王審知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幽深。他明白陳褚的顧慮。戰爭的目的是為了更好的和平與發展,而非單純的毀滅。如果能在達到核心戰略目標的同時,減少己方損失,並為一個相對平穩的過渡創造條件,無疑是更優的選擇。
“劉弘昌……此人風評如何?”王審知看向林謙。
林謙立刻答道:“回王爺,劉弘昌與其兄劉隱不同,素有名望,為人相對謙和,在士林中口碑尚可,並非窮兵黷武之輩。此次他出麵,或許確是南漢內部主和派占據了上風,試圖挽回局麵。”
王審知點了點頭,心中已有決斷。他看向眾人,緩緩道:“雷州半島,戰略要地,誌在必得。然,治國理政,需知進退,亦需懂得‘圍三闕一’之道。若將南漢逼至絕境,並非上策。”
他頓了頓,吩咐道:“元亮,你立刻以本王名義,草擬回複。告訴海疆都督,準其與劉弘昌談判。我方底線如下:第一,南漢去帝號,向本王上表稱臣,奉朔朝貢;第二,賠償我軍白銀三百萬兩,糧草一百萬石,分三年付清;第三,割讓珠江口外所有島嶼,以及……雷州半島除雷州城之外的沿海區域及重要港口!允許南漢保留雷州城為其宗廟所在,但本王有權在割讓區域駐軍、設港,其水師不得進入該區域海域!”
這個方案,相當於將雷州半島除了核心城池外的戰略要地全部拿下,牢牢扼住了南漢的海上命脈,同時又給了對方一個保留宗廟和最後顏麵的“台階”。
“此外,”王審知補充道,“告訴劉弘昌,這是本王的最後條件,不容更改!若接受,便簽署和約,我軍解除封鎖,他回去準備納貢稱臣事宜。若不接受……那就讓劉隱準備好,在廣州城頭迎接我軍的炮火吧!”
“王爺聖明!”陳褚由衷讚道。此策既確保了核心利益,又避免了過度刺激對手,留下了政治解決的空間,可謂剛柔並濟。
命令迅速化作文書,由快船送往南方。
就在南方戰事即將以這樣一種方式落下帷幕時,北方的草原再次傳來了不安的訊息。林謙麾下的斥候發現,耶律阿保機在經曆了初期的沉寂和“獵狼隊”的挫敗後,似乎改變了策略。他不再派遣小股部隊騷擾,而是開始大規模集結部落騎兵,在邊境線附近進行頻繁的、帶有強烈威懾意味的武裝遊行,同時,派往室韋、阻卜等部的使者活動也更加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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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耶律阿保機此舉,意在示威,也是在看我們南方的反應。”張文禮分析道,“若我軍深陷南方,他恐怕真會忍不住撲上來咬一口。”
王審知冷笑一聲:“他倒是會挑時候。告訴北疆各鎮戍,加強戒備,但無需過度緊張。耶律阿保機新敗不久,內部未必完全整合,他此舉,虛張聲勢的成分更大。不過,也不能不防。”
他沉吟片刻,對張文禮道:“文禮,你親自去一趟北疆,代替本王巡視邊鎮,檢閱部隊,尤其要看看新式騎兵和配發了‘迅雷銃’的斥候演練。要讓耶律阿保機知道,本王即便目光向南,北方的刀,也一樣鋒利!”
“末將遵命!”張文禮慨然領命。
南方受降在即,北方威懾加強,王審知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內部。他召來了負責度支和民政的陳褚,以及天工院的魯震。
“元亮,去歲清丈田畝、推行新稅製,雖經波折,終見成效。今歲春耕情況如何?府庫可能支撐接下來的賞賜、賠償以及後續建設?”王審知問道。
陳褚臉上露出了難得的輕鬆神色:“回王爺,去歲新政,雖遇阻力,然王爺處置果斷,加之去歲風調雨順,今春各地禾苗長勢喜人,若夏秋無大災,必是豐年。新稅製推行後,稅基擴大,豪強隱匿減少,去歲歲入已較前年增長三成有餘。加之即將到手的南漢賠款……支撐王爺所言諸項,綽綽有餘!甚至……可考慮進一步減免部分州縣賦稅,與民休息,更能收攬民心。”
“好!”王審知滿意地點點頭,“減免賦稅之事,你與各州刺史商議,擬定章程報來。”他又看向魯震,“魯大匠,天工院接下來,重心要逐步轉向民用。本王讓你研究的利用水力驅動的大型紡機、改進的織布機,還有那利用石炭煤炭)的‘蒸汽’之力,進展如何?”
魯震一聽這個,立刻來了精神,但也帶著苦惱:“王爺,那水力紡機、織機,俺們弄出了幾個樣子,比人手是快多了,就是容易壞,還在改。至於那‘蒸汽’……按王爺說的,弄個密閉罐子燒水,氣是能頂動東西,可力道控製不住,不是沒勁就是炸了,好幾個匠人都受了傷,難搞得很!”
王審知知道蒸汽機絕非一蹴而就,鼓勵道:“無妨,循序漸進。水力機械優先,儘快完善,爭取先在官營作坊試用。‘蒸汽’之事,繼續摸索,注意安全。記住,這些東西,未來帶來的財富,將不亞於十萬大軍!”
魯震似懂非懂,但王爺重視,他便乾勁十足:“王爺放心!俺老魯一定盯緊了!”
處理完各項政務,王審知信步走出書房,再次來到弘文院。這一次,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隻是靜靜地站在“格物齋”的窗外。
齋內,墨衡不再是單純講解原理,而是帶著一群學子,正在拆解一架損壞的弩機,分析其結構力學,並與燧發槍的擊發機構進行對比。學子們圍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爭得麵紅耳赤,眼神中閃爍著求知與實踐的光芒。
鄭玨也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了以往的抵觸與憂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釋然與期待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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