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審知將那封揚州回信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紙角卷曲、化為灰燼。青煙嫋嫋升起,在書房裡彌散開一股淡淡的焦味,混著窗台上那朵小花的清香,形成一種奇特的氣味。
“係統之學……”他喃喃重複著信中保羅當年的感歎。二十年前,一個來自威尼斯的年輕工匠,在看到東方技藝後,感歎的是缺乏係統化的學問。而二十年後,他正在幽州試圖建立的,恰恰就是這種“係統之學”——從蒙學的基礎教育,到天工院的實驗方法,再到各行業的標準化流程。
這不是巧合,而是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必然的訴求。區彆隻在於,誰先意識到,誰先行動起來。
“丞相。”陳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沙陀使者到了,在偏廳等候。另外,鄭公求見,說《北疆風物誌》初稿已成,請您過目。”
“讓沙陀使者稍候。先請鄭公進來。”王審知整理了下思緒。
鄭玨進來時,抱著一摞近尺高的手稿,須發似乎更白了些,但眼神清亮。“丞相,這是老朽與幾位博士三個月的心血。”他將手稿放在案上,最上麵一本的封麵上用工楷寫著《北疆風物誌·卷一:山川地理與部族源流》。
王審知翻開,裡麵不僅詳細記載了北疆各州的山川形勢、水文氣候,還梳理了沙陀、室韋、契丹、回鶻等主要部族的遷徙曆史、風俗習慣、物產特長。更難得的是,書中客觀記錄了各族之間的恩怨紛爭,沒有刻意貶低或美化。
“鄭公此作,功在千秋。”王審知由衷讚道,“尤其是這部分——”他指著一節關於“草原部族冶鐵術”的記錄,“不僅記下了沙陀人的馬刀鍛造流程,還分析了其優劣,並提出了改進建議。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用’。”
鄭玨捋須微笑:“老朽在雲州時,曾親眼見沙陀鐵匠鍛刀。其法古樸,全憑經驗,十刀之中能成三四把好刀已屬不易。老朽便想,若能將我漢人的鼓風、淬火之法與之結合,再引入天工院的計量標準,或許能大大提高良品率。已與拔野古首領提過,他很是感興趣。”
王審知心中一動:“鄭公可曾想過,將這種改進後的冶鐵法,不僅教給沙陀,也教給室韋、回鶻?”
鄭玨一愣:“這……室韋與我為敵,回鶻亦非盟友,傳授技藝,豈非資敵?”
“技藝本身無善惡,關鍵在於誰掌握,如何用。”王審知道,“我們教沙陀改良冶鐵,沙陀就能打造更好的農具、更鋒利的馬刀。若我們同時也教室韋,室韋也會受益。但關鍵在於——”他頓了頓,“我們要成為那個標準的製定者、技術的源頭。當他們習慣了我們的方法、我們的工具、甚至我們的度量衡時,無形中就被納入了我們的體係。”
鄭玨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丞相之意,是以技藝為紐帶,化乾戈為玉帛?”
“至少是增加‘化乾戈為玉帛’的可能。”王審知道,“當室韋人發現,跟著幽州能學到真本事,能改善生活,而跟著契丹隻能當馬前卒、送命鬼時,他們的選擇就會不同。當然,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鄭玨深深一揖:“老朽受教了。這卷二,便專寫‘百工技藝與民生改良’,老朽會增補各族可交流互鑒之技藝,並附改進之法。”
送走鄭玨,王審知來到偏廳。沙陀使者是阿史那延,風塵仆仆,但眼神堅毅。
“丞相。”阿史那延撫胸行禮,“父親讓我來,一是感謝幽州的糧食和軍械,土堡已建成三座,部落人心漸穩;二是……”他深吸一口氣,“父親想請教丞相,若室韋再次來犯,我們可否主動出擊?總守在家裡挨打,兒郎們憋屈。”
王審知請他坐下,親自斟茶:“主動出擊?目標是誰?是焚你們牧場的那個小部落,還是室韋主力?打了之後呢?室韋報複,契丹介入,戰事擴大,沙陀可能麵臨兩麵甚至三麵受敵。”
阿史那延握緊拳頭:“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搶我們的牛羊,殺我們的族人?”
“當然不。”王審知將茶盞推到他麵前,“但要打,就得打在要害,打在七寸。我問你,室韋各部,是鐵板一塊嗎?”
阿史那延搖頭:“不是。兀立赤的部族最大,但還有七八個中小部落,有的服他,有的不服。這次被襲的那個小部落,就是最近投靠契丹、與兀立赤有舊怨的。”
“這就是要害。”王審知道,“你們不必去打室韋主力,也不必去碰那個契丹新扶植的小部落。你們可以……去幫兀立赤‘清理門戶’。”
阿史那延愕然:“幫兀立赤?”
“對。”王審知展開地圖,指著室韋境內幾個點,“這些部落,曆來與兀立赤若即若離,這次阿史那拓事件後,更是蠢蠢欲動。如果這時候,有一支‘來曆不明’的騎兵襲擊他們,搶走他們的馬群,燒掉他們的草料……他們會懷疑誰?”
“會懷疑是兀立赤指使,或者……懷疑是契丹借機削弱他們?”阿史那延眼睛漸漸亮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不止。”王審知手指劃過一條線,“襲擊要快,要狠,但不要殺人,尤其不要殺頭領。搶走馬匹和物資後,可以‘無意間’遺落幾件東西——”他頓了頓,“契丹製式的箭鏃,或者……阿史那拓部下用過的刀鞘。”
阿史那延倒吸一口涼氣:“丞相是要讓那些部落以為,這是契丹和阿史那拓的勾結,既要削弱他們,又要嫁禍給兀立赤?”
“讓他們自己去猜。”王審知道,“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長。到時候,室韋內部矛盾激化,兀立赤自顧不暇,哪還有精力來找沙陀麻煩?甚至……他可能還需要沙陀這個‘同樣被契丹算計’的難兄難弟,一起對付內部的叛徒和外部的黑手。”
阿史那延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父親常說,漢人最擅謀略。今日聽丞相一席話,方知何為真正的謀略——不費一兵一卒,卻能亂敵腹心。”
“這不是不費一兵一卒。”王審知糾正道,“沙陀的勇士要冒風險出擊,要長途奔襲,要麵對可能的反擊。但這份風險,換來的是部落更長的安寧,是敵人內部的瓦解,是未來更多的選擇。值不值,你們自己掂量。”
阿史那延起身,鄭重撫胸:“我明白了。我會將丞相的話原原本本帶給父親。另外……”他猶豫了一下,“父親讓我問,那五十個在幽州學習的兒郎,可還安分?學得如何?”
王審知微笑:“很安分,也很刻苦。尤其是學算學和格物的那幾個,天工院的師傅都說有靈性。其中有個叫忽察的,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用算學計算箭矢拋物線的方法,雖然粗糙,但思路極好。”
阿史那延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忽察是我堂弟,從小腦袋就靈光,就是不愛騎馬射箭,老被族裡人笑話。沒想到在幽州,他這‘怪毛病’倒成了長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王審知道,“草原需要駿馬和弓箭,也需要算學和機巧。告訴拔野古首領,沙陀送來的這些年輕人,是真正的寶貝。他們學成回去,帶給部落的,可能比一百匹駿馬更有價值。”
送走阿史那延,天色已暗。王審知回到書房,沒有點燈,就著暮色坐在案前。窗台上的小花在昏暗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香氣卻愈發清晰。
揚州、草原、天工院……明棋與暗樁,陽謀與陰謀,建設與破壞,在他手中交織成一盤複雜至極的棋。
而他現在要走的下一步,是揚州。
“林謙。”他對著黑暗喚了一聲。
幾乎立刻,林謙的身影從門外陰影中顯現:“丞相。”
“派一組最精乾的人去揚州。”王審知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要從職方司抽人,從……‘海隼營’裡選。要熟悉南方、通曉水陸、機警過人的。任務有兩個:一,暗中查清那個‘保羅之友’的底細;二,在大明寺周邊布控,確保七月十五之前,那裡的一草一木都在我們視線之內。”
林謙一怔:“海隼營是水師精銳,抽調他們……”
“正因為是水師精銳,才更合適。”王審知道,“揚州是水陸碼頭,海隼營的人熟悉船隻、碼頭、水路,混入商船水手之中,不易引人懷疑。記住,他們的任務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除非萬不得已,不得動手,不得暴露。”
“是。”林謙領命,又遲疑道,“丞相,您真打算親自去揚州?那裡畢竟是吳越錢鏐的地盤,萬一……”
“所以才要提前布置。”王審知道,“兩個月時間,足夠我們埋下許多眼睛,織成一張網。而且……”他頓了頓,“誰說我去揚州,就一定要大張旗鼓、前呼後擁?”
林謙瞬間明白了什麼,壓低聲音:“丞相是要……微服?”
“微服不微服,到時再說。”王審知沒有正麵回答,“你隻需記住,從現在起,揚州對我們來說,不再是彆人的地盤,而是棋盤上的一個點。我們要做的,是在落子之前,看清這個點上的每一道紋路。”
林謙肅然:“屬下明白。”
他退下後,書房徹底陷入黑暗。王審知站起身,走到窗前。
喜歡開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請大家收藏:()開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