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無碑,隻懸著一塊未經雕琢的原木板,上頭釘滿銅釘、骨簽與碎陶片,每一件都刻著或劃著一個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極了人心深處那些欲言又止的痛。
起初來者寥寥,多是夜裡偷偷摸摸的身影,放下一張紙條便匆匆離去。
可隨著《焚名簿》黑蝶四散,消息如風過林海般傳開,越來越多的人跋山涉水而來,隻為在這亭中喊出一聲真名。
那一日清晨,霧還未散儘,守亭的少年忽然奔來報信:“有人從北嶺方向來了,走得很慢,像是快不行了。”
葛蘭立即動身。
翻過兩道荒坡,在通往亂葬崗最深處的小徑上,她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衣衫襤褸,褲管撕裂,露出的腳踝已潰爛發紫,懷裡死死抱著一塊焦黑的木牌,上麵隱約可見“阿囡”二字——正是前幾日出現在村外的身影。
但更讓葛蘭心頭一緊的是他手中另握的一枚銅牌,邊緣已被磨得發亮,銘文卻依舊清晰:丙戌科·改命使·趙五。
“我是……清源地師分支的末代執事。”男子聲音嘶啞,眼中布滿血絲,“他們要重啟‘替命祭’,拿孩童換延壽符詔……我拒絕了。我就……隻有一個兒子。”
他說不下去了,顫抖的手將銅牌遞向葛蘭。
她沒有猶豫,接過銅牌,走向還名亭中的火盆。
火焰騰起的刹那,一道極淡的影子自火心浮現——是個七八歲的孩子,穿著舊式童袍,眉眼依稀與男子相似,唇邊輕輕吐出兩個字:
“爹。”
男子渾身劇震,雙膝一軟,重重砸在泥地上。
他仰頭望著那虛影,淚水混著泥土滾落:“我親手送走的兒子……我以為你魂歸黃泉……原來你一直沒走……一直等我認你……”
火光映著他扭曲的臉,也映出秦九娘悄然記下的筆跡:“認知共振強度突破閾值——體製殘餘開始自我瓦解。”
夜深,萬籟俱寂。
忽然,村東城牆傳來異響。
柳七郎最先察覺,他本在修補最後一處瓷縫,忽覺指尖發麻,仿佛有電流自地底竄上脊背。
他抬頭望去——整麵由碎碗拚成的牆,正泛起微弱銀光,所有瓷片同時震顫,釉麵裂紋中浮現出一行由光點組成的文字:
北嶺有火,非人所點。
眾人聞訊趕來,阿朵佇立牆前,眸光沉靜如淵。
她抬手輕觸牆麵,神識探出,瞬間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白雀兒殘留於天地間的意誌。
“去根脈淵。”她說。
當他們趕到北嶺斷崖下的淵口時,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幽藍火焰靜靜燃燒在虛空之中,不溫不熱,不燎草木,卻照亮了整個山穀。
火中,一人影盤膝而坐,形體由灰燼重聚而成,眉目依稀可辨——正是早已焚身而逝的白雀兒!
她雖無血肉,卻緩緩抬手,一指淵底深處,再一指湖心石像,似有千言萬語,卻終未開口。
風起時,火焰微微搖曳,仿佛她的歎息。
而在清源村外三十裡,一輛蒙布馬車悄然停下。
四周無人,唯有枯草在風中輕響。
簾子掀開一角,一雙沾滿泥土的小腳垂落下來,腳踝上係著一根褪色紅繩,掛著半塊刻有“招娣”二字的木牌。
馬車停在清源村外三十裡處的荒道上,蒙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一雙沾滿泥土的小腳。
腳踝上係著褪色紅繩,掛著半塊刻有“招娣”二字的木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暗光。
葛蘭是第一個發現她的人。
那時天剛破曉,霧氣如紗,她正沿舊驛道巡查邊界,忽見枯草叢中有一道微弱的呼吸波動。
她撥開亂草,看見那小女孩蜷縮在車底陰影裡,渾身臟汙,嘴唇乾裂,雙眼卻睜得極大,死死盯著湖心石像的方向——仿佛那一尊沉默千年的雕像,是她唯一認得的歸途。
“彆怕。”葛蘭蹲下身,聲音輕得像怕驚碎露珠。
可女孩不答,也不動,隻是指尖微微顫抖,指甲縫裡嵌著焦土與灰燼,像是從火堆裡爬出來的一樣。
消息很快傳回村裡。
秦九娘提著藥箱趕來時,天已全亮。
她在醒屋中為女孩診脈,銀針探至三寸便驟然發黑。
她皺眉取出一麵青銅鑒心鏡,照向少女心口,鏡麵浮現淡淡黑紋,纏繞如鎖鏈,卻又未深入骨髓。
“名錮之痕。”秦九娘低聲說,“但沒有烙印成型,說明她還未正式入冊。”
她抬眼看向葛蘭:“她是最新一批‘替命候補’,本該送往北嶺獻祭,卻中途逃脫。”
藍阿公站在門邊,一直沒說話。
他緩緩走近,伸手輕輕撫過女孩腳踝上的紅繩。
那絲線極細,看似普通棉線,可在陽光下一轉,竟泛出蛛網般的血絲光澤。
老人瞳孔一縮。
“泣淵壇秘庫的縛魂絲。”他低語,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這種繩子……不會用來綁活人,隻會纏在即將封名的祭品身上,用來鎖住‘聲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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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沉進深淵:“但她不是逃出來的。這繩子被人動過——結扣是從內側解開的。”
屋裡一時寂靜。
葛蘭心頭一震:“你是說……有人放她走?”
藍阿公沒回答,隻將那根紅繩小心取下,放入一隻密封陶匣。
而就在當夜,異變陡生。
小滿自“哭骨井”一戰後便再未開口。
她每日靜坐湖畔,任那些由地脈催生的“名字俑”繞膝旋轉——那些泥塑的小人兒,每一隻都刻著一個曾被抹去的名字,如今成了她無聲的陪伴。
可這一夜,她忽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