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窄井,有時候一身蠻力不如幾十年的經驗好使。
李老栓順著那架爛得快散架的鐵梯往下爬。
井壁濕滑,全是青苔。
他每下五級台階,手裡的竹片就在井壁上輕輕敲一下。
“篤。”清脆,那是實心磚。
“篤。”依舊清脆。
到了第十八級,竹片敲上去的聲音變了。
“噗”,一聲發悶的鈍響,像是敲在了一塊爛肉上。
老頭身子猛地僵住,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從懷裡摸出火鐮,擦著了火星子,在那塊發出悶響的井壁上一照。
青苔底下,竟塗著一層暗紅色的膠,看著像血,又像蠟。
顧一白在上麵看得真切,那是“血蠟封”。
遇熱就會極速膨脹,一旦炸開,整個井道的人都得被活埋。
隻見李老栓不慌不忙,從兜裡摸出一枚銅錢,在火鐮上烤得滾燙,然後迅速往那層膠上一貼。
呲啦一聲輕響,那塊要命的膠質軟化塌陷,露出後麵原本的磚石。
他手起刀落,極其精準地刮掉了一塊巴掌大的膠層,硬是給後麵的人清出了一條落腳的安全路。
這手藝,絕了。顧一白暗自點頭,這村裡果然沒有簡單的角色。
就在這時,井底深處那聲音又飄了上來,斷斷續續,像是破風箱在拉扯:“東……東二……還有人……”
一直沉默的秦九娘猛地抬起頭,那雙灰白的眼珠子雖然看不見,卻死死鎖定了聲音的方向。
她手中的盲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東南角,第二窖。”
她側耳聽了聽,臉色更難看了:“聽這回聲,那下麵至少有九個連環窖。剛才說話那人,聲帶撕裂很久了,隻有常年對著空罐子喊話才會把嗓子毀成這樣。他被關了起碼五年。”
五年。顧一白搓了搓手指,這羅淑英是打算在地下養出一支陰兵麼?
“怎麼回?”阿朵轉頭看向秦九娘。
“疊音。”秦九娘指了指小滿,“小滿起頭,哼咱們村祭祖的調子。咱們三個跟著,每人高半個音。這是家族裡的唱法,能讓他們知道上麵是自家人,不是羅淑英那瘋婆子。”
小滿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張嘴哼出了第一個音。
那聲音顫巍巍的,順著井道往下鑽。
緊接著,藍阿公、秦九娘,還有顧一白——雖然他五音不全,但也硬著頭皮跟上了節奏。
四股身音擰成一股繩,在狹窄的井道裡撞擊、回蕩。
沒過兩息,井底下的回應明顯急促了起來,那是手指瘋狂抓撓牆壁的聲音,急切,卻又透著絕望的歡喜。
藍阿公眼疾手快,抓起一把混了小滿頭發的香灰,順著鐵梯的一側撒了下去。
灰塵沒有直接落地,而是打著旋兒,像是被鬼牽著一樣,飄飄忽忽地鑽進了井壁另一側看似嚴絲合縫的磚縫裡,最後竟從十幾米外的地麵裂隙中冒了出來。
“通的。”藍阿公蹲在地上,用樹枝飛快地畫出了幾道線,“這地底下有風道,九個窖是連著的。西北邊那三個窖頂上共用一根大梁,那是死穴。還有這兒,主窖下麵的排水溝,常年滲水,木頭肯定早爛透了。”
這一連串的配合行雲流水,顧一白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這些鄉野裡掙紮求生的普通人,被逼到絕路上時迸發出的智慧,比什麼宗門秘法都管用。
正商量著怎麼破拆,頭頂突然落下一團黑影。
那是怒哥。
這隻平日裡不可一世的鳳種此時狼狽不堪,一身豔麗的羽毛沾滿了泥巴,落地時甚至有些踉蹌。
它嘴裡叼著個東西,當啷一聲丟在阿朵手心裡。
一枚生鐵打的腳鐐,極小,那是給嬰兒戴的。
腳鐐內側全是抓痕,還沾著沒乾透的血。
怒哥撲棱著翅膀,尖尖的喙直指村外最高的山頭。
那裡,一道刺眼的赤紅光柱正把夜空燒得通紅。
阿朵的手指撫過那枚腳鐐。
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猛地收縮,指尖的原始真蠱像是感應到了極大的恐怖,劇烈震顫起來。
顧一白看到阿朵的身子晃了一下。
在她的瞳孔裡,仿佛倒映出了修羅場:巨大的石輪懸在頭頂,九個隻有幾歲大的孩子跪在血池邊,而那個道貌岸然的大蠱師正站在高台上,五指用力,捏碎了一塊雕成嬰兒頭骨模樣的玉符。
阿朵猛地攥緊了那枚腳鐐,指節發白。
她轉過頭,看向正準備下井的李老栓,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卻又帶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焦灼。
“他們開始抽魂了。”阿朵深吸一口氣,那股子悲憫瞬間化作了凜冽的殺意,“我們隻剩兩個時辰。”
顧一白沒有接阿朵那滿含殺意的話茬,隻是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從懷裡掏出一本被油紙包了三層的小冊子。
那是《茅山禁錄·卷七》。
借著微弱的火折子光亮,他沾著泥汙的手指快速翻動書頁,紙張受潮發軟,差點被他扯破。
指尖停在了“九陰承重體”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