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蠶絲比頭發還細,隻要前麵有稍微大點的震動,或者有什麼活物靠近,這網就會把動靜放大十倍傳回來。
鐵秤婆則沿著腔室邊緣撒了一圈生石灰,這東西能隔絕屍氣,防止這鬼地方的血肉把自己同化了。
顧一白靠在角落的一塊凸起上,目光掃過眾人。
那個受傷的漢子蜷縮在最外層的崩塌口附近,整個人縮成一團陰影。
顧一白多看了兩眼,那人似乎疼得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隱約能聽到水滴落下的聲音。
大概是傷口崩開了。顧一白沒多想,這地方誰身上沒點傷。
他不知道的是,那漢子借著身體遮擋,正將一縷極細的透明涎液,順著岩層的一道微小裂縫滴了進去。
那是蜈蚣精的本命毒涎,隻要滲進地脈,就能催得這地下的毒物發瘋。
時間一點點過去,四周靜得隻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輪到下半夜守夜的時候,一直靠著牆角打盹的葛蘭突然站了起來。
她沒穿鞋,赤著腳踩在濕滑的肉膜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一白正閉目養神,聽覺卻開到了最大。
他聽到了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猛地睜眼,正看見葛蘭直愣愣地往石灰圈外麵走。
那是去往深處的方向。
“葛丫頭,撒尿去那邊,彆亂跑。”麻三正好在邊上擺弄他的震網,見狀低聲喝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拉她。
葛蘭沒回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她在等我……她在等我開門……”
麻三的手剛碰到她的胳膊,就像是碰到了一塊鐵板。
這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反手一推,竟把一百四五十斤的麻三推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肉壁上。
“哎喲我操!”麻三疼得呲牙咧嘴。
這動靜驚動了所有人。
還沒等顧一白起身,一道黑影已經竄了出去。
阿朵像隻獵豹,瞬間扣住了葛蘭的手腕。
葛蘭還在掙紮,力氣大得嚇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阿朵麵無表情,另一隻手猛地撕開葛蘭的袖子。
顧一白瞳孔一縮。
隻見葛蘭原本白淨的上臂上,皮膚下麵竟然有一條條黑線在遊走,細得像蜘蛛絲,正順著血管瘋狂地往心臟和腦門上爬。
中招了。什麼時候?
阿朵沒有絲毫遲疑,拇指指甲在自己食指尖上一劃,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
她動作極快,指尖帶著血,直直地點向葛蘭的眉心。
那血珠還沒碰到皮膚,竟然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了三個血紅的小字:
彆信夢。
那三個血字滲進皮膚,像是烙鐵燙在了神魂上,葛蘭身子猛地一抽,整個人癱軟下來,隻有眼白還在不受控製地亂翻。
“綁了,扔回石灰圈裡。”阿朵收回手,語氣比這地底的陰風還冷。
麻三手忙腳亂地掏出捆屍索,也不管什麼憐香惜玉,幾下就把葛蘭捆成了粽子,拖死狗一樣拖進了生石灰畫的圈子。
藍阿公提著煙袋鍋子湊上來,兩根枯樹枝似的手指扒開葛蘭的眼皮,看了看,眉頭擰成個死疙瘩:“麻煩了,是‘夢引’。”
他也沒起身,直接坐在地上,用煙槍敲了敲地麵:“這丫頭心思細,容易共情。三百年前怕是有個沒死透的冤孽,借著她的夢在補全自個兒的遺憾。這哪是夢遊,這是在借屍還魂,想借葛丫頭的身子,去把當年沒乾完的事兒給乾了。”
“能弄醒嗎?”顧一白盯著葛蘭那一臉黑氣。
“硬叫不行,魂會被扯斷。”藍阿公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藥瓶,倒出幾顆指甲蓋大小的丸子,“這是九種避邪草拌了啞花蜜搓的,封七竅,斷外感。再來點硬的。”
他把那黏糊糊的藥丸硬塞進葛蘭的鼻孔和耳朵裡,又從布包裡掏出一把銅鑷子,湊到火折子上燒。
銅尖很快燒得發紅。
“按住了!”藍阿公低喝一聲。
阿朵單手壓住葛蘭的肩膀,紋絲不動。
滋——
燒紅的銅鑷子狠狠夾住了葛蘭的耳垂。
肉焦味瞬間在狹窄的腔室裡炸開,那種味道比屍臭更讓人反胃。
“啊——!!!”
葛蘭猛地挺起腰,力氣大得差點把麻三用來固定的繩結崩斷。
她嘴裡噴出一股黑色的粘液,聲音尖利得根本不像那個怯生生的村姑:
“我不是招娣!我是第一個說‘不要’的人!!”
吼完這一嗓子,她白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顧一白的心頭猛地一跳。
這句話像是個鉤子,勾起了他腦子裡一段塵封的記憶。
他飛快地從袖袋夾層裡摸出一卷殘破的竹簡,那是他當年花了大價錢從一個盜墓賊手裡收來的孤本,上麵記著些沒頭沒尾的野史。
竹簡攤開,顧一白借著微弱的火光,指尖劃過一行模糊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