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風停了，教會的人興衝衝地來驗收，剛到鐘樓底下就傻了眼。鐘樓的木門虛掩著，老陳的工具箱擺在門口，裡麵的工具擦得乾乾淨淨，他的放大鏡還放在最上麵。德國人留下的圖紙散落在地上，可老陳人影都沒見著。
“陳師傅？陳師傅！”大家扯著嗓子喊，從鐘樓到禮拜堂，從地窖到閣樓，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人。最後還是小雜役指著鐘樓底下的空地支支吾吾：“你們……你們看那兒……”
所有人跑過去，才看到老陳趴在地上，身體已經涼透了，他手裡還攥著那把小扳手。後來法醫說，他應該是連夜調試完鐘表，下樓梯時被台風灌進門的狂風刮得腳下一滑，從樓梯中間的縫隙摔了下來。
老陳的屍體被抬走時，鐘樓的鐘突然“當”地響了一聲，洪亮又悠遠，驚得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教會後來又找了個修鐘匠來收尾。可那工匠爬上鐘樓一看，機械鐘的齒輪轉得順滑無比，報時毫無誤差，壓根不用他再動手。當天，鐘樓的鐘聲準時響起，“當——當——當——”，洪亮的聲音傳遍了大半個老城區。
可從那以後，奇怪的事就開始發生了。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教堂裡的守夜人。他說，每天半夜十二點，鐘樓的鐘聲響起時，總能聽到一絲細微的聲音，像是有人輕輕歎了口氣，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低聲嗚咽。那聲音混在鐘聲裡，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可一旦聽到了，就再也忘不掉，讓人心裡發毛。
守夜人的話一開始沒人信，直到幾個禮拜天的深夜，有虔誠的信徒來教堂祈禱，也聽到了那聲“歎息”。有個老太太說，她當時正跪在長椅上禱告，鐘聲響起時，那聲歎息就在耳邊，像是有人站在身後，帶著說不儘的委屈。
消息一傳開，就炸了鍋了。有人說，那是老陳的魂沒走，他修鐘累死累活，最後還摔死了，心裡不甘心。也有人說，老陳是被德國人留下的鐘表“纏”住了，他太癡迷這鐘，連死了都舍不得離開。還有人說得更玄，說老陳摔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扳手，是想提醒後人，這鐘得好好維護。
1935年冬天，有個報社記者聽說了這事，特意半夜跑到教堂門口聽鐘聲，還真聽到了那絲奇怪的雜音。他寫了篇報道，標題是《江蘇路教堂夜半怪響，修鐘工匠亡魂不散》，把老陳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寫了一遍，還說自己采訪了老陳的家人，老陳的兒子說，父親去世前一天晚上，曾跟他說“這鐘有靈性，修好了也得常看著”。
這篇報道一登，“工匠亡魂的歎息”就成了青島街頭巷尾的談資。那時候沒有網絡，全靠口口相傳，傳得越久，細節越玄乎。有人說老陳是被德國人害死的，因為他掌握了鐘表的核心技術；還有人說，半夜爬鐘樓，能看到一個黑影趴在鐘體上，跟老陳修鐘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不過這傳說也不是一直都那麼火，中間還斷過幾十年。1966年之後，教堂被停用，管風琴被砸壞，彩色玻璃窗也碎了不少，鐘樓的門被鎖死，沒人再敢靠近。直到1980年，政府撥款維修教堂，1989年重新恢複禮拜，1999年正式對遊客開放，這個沉睡的傳說才又被喚醒。
2023年夏天，青島的海風都帶著股熱乎氣，剛畢業的小周拖著行李箱，一下火車就直奔江蘇路。
前一晚在酒店刷手機，刷到了一條“青島最邪門地標”的帖子，裡麵把“工匠亡魂的歎息”說得活靈活現，又是半夜鐘聲裡的嗚咽，又是守夜人的親眼所見。
小周是個資深靈異故事迷，大學四年攢了一硬盤的恐怖片，各地的傳說隻要沾點“邪乎”，他肯定會追過去看看。看完帖子，小周當即取消了第二天的海灘行程，買好教堂門票，揣著錄音筆就殺了過去。
教堂門口全是舉著相機的遊客，小周擠過人群，直奔鐘樓入口。剛踏上螺旋樓梯，小周就傻了眼。
這樓梯比網上拍的陡十倍，台階又高又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著身過，扶手是磨得發亮的鑄鐵，太陽曬了半天還涼絲絲的，攥在手裡像握了塊冰。
才爬了不到二十級，小周正扶著牆歇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一群遊客跟著個穿紅色講解服的大姐上來了。
大姐嗓門洪亮，“各位帥哥美女注意腳下啊！這樓梯1908年就鋪在這兒了，一百多年沒換過，當年修鐘的老陳師傅，每天背著幾十斤的工具箱爬兩趟，比你們辛苦多了！”
小周眼睛一亮，趕緊湊上去，跟在隊伍尾巴上問：“大姐，您說的老陳，就是傳說裡墜亡的那個修鐘工匠？真有這人嗎？”
大姐回頭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揚：“小夥子是來追傳說的吧？真有老陳這人，不過沒網上編的那麼玄乎。他是掖縣人，修表手藝一絕，1935年教堂的鐘壞了，全青島就他敢接活。確實是修鐘時摔死的，但不是被台風吹下去的。是樓梯年久失修，有塊木板朽斷了，他踩空掉下去的。”
“那鐘聲裡的歎息聲呢？”小周追問，手裡的錄音筆都快舉到大姐臉前了。
“那就是個誤會！”大姐笑著擺手，“這鐘是1909年的原裝貨，零件磨了一百多年，風大的時候齒輪摩擦就會出雜音。有時候海風灌進鐘樓縫隙，也會跟著鐘聲混在一起，聽著就像歎氣。前兩年有聲學專家來測過，啥靈異都沒有，就是正常的物理現象。”
小周嘴上“哦”了一聲，心裡卻嘀咕：“肯定是大姐怕嚇走遊客，故意往簡單了說。真要是普通雜音，能傳近百年？”
小周攥緊口袋裡的錄音筆，繼續爬樓梯，這次他的腳步都比剛才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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