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4年漢文帝四年農曆六月下至七月
時值六月下旬,北地高原進入了一年中最炎熱的時節。烈日當空,炙烤著大地,湟水兩岸的楊柳枝葉低垂,蟬鳴聒噪,不絕於耳。田野裡,夏播的粟黍在充足的日照與灌溉下,奮力生長,已沒及人膝,綠浪翻滾。冬麥茬地上,農人們正搶種蕎麥、豆類等短日期作物,以期秋末再獲一季收成。狄道城中,雖暑熱難當,但市井依舊熱鬨,瓜果上市,茶攤生意興隆,人們尋蔭納涼,生活節奏因酷暑而略顯遲緩。靖王府內,冰鑒雖散著絲絲涼意,卻難驅散空氣中彌漫的沉悶與某種隱隱的焦灼。皇帝秋巡雍地的詔書尚未正式抵達,但來自長安的密報已確認此事,北地郡上下皆知,一場重要的政治考驗即將來臨。靖王李淩在初步體悟了那玄妙的“神諭”後,心態愈發沉靜而深邃。他一邊如常處理政務,督導夏糧入庫、安排秋播、巡視邊防,一邊則在獨處時,默默揣摩腦海中那篇晦澀的法訣,試圖感應那虛無縹緲的“信仰之力”。雖進展甚微,但他能隱約感到,當自己批閱那些報告北地民生安泰、倉廩充盈的文書時,當聽到百姓稱頌王府仁政時,似乎有一絲微弱至極的暖流,自四麵八方彙聚而來,融入己身,令神魂格外清明舒泰。這微妙的體驗,更堅定了他“積善累德”以契合“神國”的信念。與此同時,邊境並不平靜,匈奴雖未大舉犯邊,但小規模的摩擦與偵察日漸頻繁,西域方向亦傳來軍須靡再次求援的急報,預示著山雨欲來。世子李玄業在成功處理渭水鄉貪腐案後,威望更著,李淩遂將更多日常政務交由他決斷,自己則騰出精力,專注於秋巡籌備與應對可能出現的邊患。這個盛夏,北地郡在酷熱中,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內政鞏固與外事謀劃,平靜的表麵下,激流暗湧。
六月三十,靖王府議事廳舉行例行軍政會議。因暑熱,會議改在清晨舉行。
長史周勃率先稟報內政:“王爺,世子,夏糧征收已近尾聲,今歲豐稔,各縣官倉皆滿,賦稅足額,民無饑饉之虞。秋播亦有序展開。然,連日酷暑,少雨,隴西若乾丘陵縣份,已現旱情苗頭,秧苗略有卷葉,百姓憂心。”
李淩聞言,神色凝重:“勃兄,旱情之事,不可小覷。即刻行文各縣:一、有水源之處,務必全力保障秋苗灌溉,官府協調用水,避免爭搶。二、無水源或水源匱乏之地,需指導百姓做好保墒措施,並預備改種耐旱之黍、穄等作物。三、令祠祀官,擇日舉行祈雨儀式,以示官府與民同心。四、嚴密監控糧價,嚴防奸商囤積居奇。此事,業兒,你親自督辦,隨時報我。”
“兒臣領命!定當竭儘全力,抗旱保苗,安頓民心。”李玄業肅然應道,深知農事乃國之根本。
郡丞公孫闕接著彙報外情,麵色略顯嚴峻:“王爺,邊境與西域皆有新報。朔方趙破奴將軍訊:近日,匈奴斥候活動異常頻繁,尤以高闕塞外為甚,其遊騎甚至敢抵近我烽燧窺視,雖未發生大規模衝突,然挑釁意味明顯。趙將軍判斷,此乃胡虜秋高馬肥前之慣用伎倆,意在偵察我虛實,為可能之南犯做準備。西域方麵,玉門障急報:烏孫軍須靡遣使冒死突圍至玉門,言匈奴阿莫裡部得白羊王援兵後,攻勢如潮,其部損失慘重,伊犁河穀重要據點失守數處,形勢岌岌可危!軍須靡懇請我念在盟約,火速派遣精銳,或至少大量援助箭矢、弩機,否則恐難支撐至秋後!此外,使者提及,匈奴似有使者在車師、龜茲一帶活動,意圖不明。”
“果然來了!”李淩目光銳利,“匈奴今夏,北邊挑釁,西邊加壓,雙管齊下,是想讓我首尾難顧!其主力西顧之心,已昭然若揭。”他沉吟片刻,決斷道:“傳令趙破奴:匈奴斥候,若敢越境,堅決擊殲,擒其活口,拷問意圖。各塞戒備等級提升至二級,夜不收加倍派出,務必掌握其大隊動向。傳令玉門障:速撥一批療傷藥材、糧秣,由精乾小隊護送,繞道險僻小路,火速送往軍須靡處,助其暫穩陣腳。然,需明確告知,直接派兵或大規模軍械援助,牽涉甚大,需奏請朝廷,非邊郡可擅專,讓其務必堅守,漢廷必不坐視。同時,加派細作,打探匈奴在西域之確切兵力與部署,尤其是其與車師等國之勾結情況。”
“諾!”公孫闕領命,又道:“王爺,秋巡在即,此邊情西事,是否需在覲見時,向陛下奏明?”
“自然要奏!”李淩斬釘截鐵道,“不僅要奏,還要詳奏!要讓陛下和朝中諸公深知匈奴之貪暴、西域之重要、我邊鎮之不易!此正可彰顯我北地之戰略價值,亦為日後爭取更多支持鋪路。奏章需精心撰寫,數據詳實,言辭懇切,突出我‘以守為攻’、‘斷匈右臂’之策的必要性與緊迫性。”
“臣明白!”
會議在應對邊境緊張局勢的部署中結束。李淩心中清楚,這個夏天,注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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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天氣愈發酷熱,旱情亦有擴大之勢。李玄業全力投入抗旱事宜,他親自前往受旱縣份,視察苗情,組織民夫疏浚渠道,尋找新水源,甚至采納老農建議,推行“區種法”以保墒。其親力親為、與民同甘共苦的作風,再次贏得官民讚譽。李淩則坐鎮中樞,統籌全局。他更加頻繁地獨處書房,並非僅僅處理公文,更多時間是在靜坐冥想,嘗試運轉那篇神諭法訣。他發現,當自己心係旱情,祈願風調雨順時,當自己決策邊事,誌在保境安民時,那種微弱的暖流彙聚之感似乎更為明顯。這讓他隱約觸摸到一絲“信仰”或“功德”與這法訣的關聯,或許,這便是溝通“神國”、積累那神秘力量的途徑?儘管效果微乎其微,但方向似乎沒錯。
七月初七,乞巧節。傍晚時分,狄道城上空突然烏雲密布,狂風驟起,電閃雷鳴,一場期盼已久的大雨傾盆而下,持續了整整一夜。久旱逢甘霖,全郡歡騰。百姓皆言此乃王爺仁德,感動上蒼。李淩立於廊下,望著如注的雨水,心中那份微妙的感應尤為清晰,他幾乎能“感覺”到,隨著雨水的降臨,無數百姓發自內心的欣喜與感激之情,化作了更為清晰的絲絲暖流,彙入己身,令其精神一振,多日政務勞累帶來的疲憊竟一掃而空。
“這便是……民心所向,天亦應之麼?”李淩心中暗忖,對“神國”“信仰”之道的領悟,又深了一層。這場及時雨,不僅緩解了旱情,似乎也滋潤了他心中那顆關於神國的種子。
然而,喜悅是短暫的。七月十日,雨過天晴,暑氣稍減,兩份緊急軍報幾乎同時送達。
第一份來自朔方,是趙破奴的六百裡加急。信中言,五日前,匈奴一支約千人的精騎,趁雨夜突襲了高闕塞外一處戍卒營寨。守軍百餘人猝不及防,雖拚死抵抗,終因寡不敵眾,營寨被破,士卒大半戰死,僅十餘人突圍。虜騎焚毀營寨後遁去。趙破奴已親率精騎追擊,然胡虜熟悉地形,未能追上。此乃去歲野狐嶺大捷後,匈奴首次成建製攻擊我邊塞,雖規模不大,但性質惡劣。
第二份來自玉門障,情況更為緊急。軍須靡的使者再次抵達,帶來噩耗:因遲遲未見漢朝大規模援助,部分烏孫部落首領動搖,阿莫裡部在匈奴支持下攻勢更猛,軍須靡主力連戰連敗,已退守赤穀城,危在旦夕!軍須靡在信中近乎哀求,若再無援軍,其隻能率部遠遁,或降於匈奴了!
兩份軍報,一北一西,如同兩記重錘,敲打在李淩心頭。匈奴選擇在此時加強東西兩線的壓力,絕非偶然,很可能與其偵知漢帝將巡邊有關,意在製造緊張氣氛,試探漢朝反應,甚至可能想破壞這次巡邊。
“業兒,你如何看待眼下局勢?”李淩將兩份軍報遞給兒子,考較道。
李玄業仔細閱畢,沉思良久,方凝重道:“父王,匈奴此舉,挑釁與試探之意甚明。其選在陛下巡邊前夕發難,一是欲向我及朝廷示強,顯其仍有犯邊之力;二是想看看我如何應對,是強硬反擊,還是隱忍退讓,以此判斷我邊鎮決心與朝廷底線;三則,或想借此攪亂邊境,使陛下巡邊受阻或心生顧慮。至於西域……軍須靡若敗,則我數年經營,前功儘棄,匈奴獨霸西域,後患無窮。”
“不錯,看得透徹。”李淩讚許地點點頭,“那你以為,我當如何應對?”
李玄業目光堅定:“兒臣以為,當東西有彆,剛柔並濟。對北邊,此等挑釁,必須予以強硬回擊!應令趙將軍,精選銳士,主動出塞,尋殲匈奴小股部隊,必要時應越境進行短促突擊,焚其草場,俘其人口,以血還血,彰顯我扞衛邊疆之決心,絕不可示弱!對西邊,情況複雜,需謹慎處置。直接派大軍遠征,眼下不現實,亦易授人口實。然,坐視軍須靡覆滅,亦不可取。或可……雙管齊下:一,立即奏報朝廷,詳陳西域危局,請朝廷速派使者,持節詔諭西域諸國,並嚴詞譴責匈奴,施加外交壓力;二,我北地可再籌集一批最關鍵的物資如強弩、箭簇、金瘡藥),選派死士,不惜代價,秘密送入赤穀城,助軍須靡最後一搏,至少拖延時間,等待朝廷反應。同時,需密令玉門障,做好接應軍須靡殘部若其敗退)的準備。”
李淩聽罷,撫掌道:“善!剛柔並濟,慮事周詳!北邊以硬對硬,西邊以外交為輔,秘密援助為補充,此策甚妥!便依你之議!”他當即下令:“勃兄,即刻籌措西援物資,要精良實用!子通,草擬奏章,飛報長安!傳令趙破奴,準其相機行事,予敵重創!傳令玉門障,準備執行秘密援助計劃,並密切關注烏孫戰局!”
“臣老臣)領命!”周勃、公孫闕慨然應諾。
決策已下,北地郡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李淩深知,這場夏季的風波,是對北地應對能力的考驗,也是秋巡前夕與匈奴的一次重要博弈。他必須打贏這一仗,才能在即將到來的雍地之行中,占據主動。
七月十五,月圓之夜。李淩獨坐書房,望著窗外的明月,心中思緒萬千。邊情的緊張,秋巡的臨近,神諭的感悟,交織在一起。他隱隱感到,一個更大的變局正在醞釀之中。而他和他的北地郡,正處在風暴眼的中心。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匈奴傳:“文帝時)匈奴日已驕,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
家族史·始祖本紀:“文帝四年夏,北地旱,得雨解。適時,匈奴北釁西迫,淩公剛柔並濟,敕邊擊胡,密援烏孫,從容應對。世子參讚軍機,獻策中肯。山雨欲來,北地穩如磐石。”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暑氣漸熾,上帝心係黎庶;山雨欲來,聖域穩坐釣台;聖嗣獻策,剛柔並濟安邊。”
北地秘錄·淩公暑策:“匈奴乘暑來犯,李淩北擊西援,應對有方;世子獻剛柔之策,見識愈宏;秋巡未至,邊釁已開。”
第四百零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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