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3年漢景帝前元元年農曆二月下至三月
時入二月下旬,北地高原的嚴寒終於顯現出遊移不定的退意。白日裡,陽光明顯和暖了許多,照在積雪上,泛起刺目的光,雪水彙成涓涓細流,在街巷的石板路旁汩汩流淌。背陰處和山麓的積雪依然頑固,但整體厚度已大不如前。湟水冰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邊緣處開始融化,露出清澈而冰冷的河水。田野裡,冬麥的綠意愈發明顯,農人們開始忙著最後的田間清理和送肥,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做最後的準備。狄道城中,國喪帶來的肅穆氣氛依舊,但市井間的活力已隨著天氣轉暖而悄然恢複,隻是少了往日的喧囂,多了幾分謹慎的忙碌。
然而,這初春的暖意,並未能驅散籠罩在靖王府上空那無形的凝重。國喪期尚未結束,新朝伊始的諸多不確定性,如同尚未散儘的春寒,滲透在每一份公文、每一次議事的字裡行間。北地郡在靖王李淩的統領下,嚴格遵循著“恭、備、察、固”的方針,對外示以恭順,對內勵精圖治,對邊嚴加戒備,並通過各種渠道密切關注著外界的風吹草動。但樹欲靜而風不止,來自邊境和朝堂的訊息,正預示著平靜水麵下湧動的暗流,有加速彙聚的趨勢。
二月廿二,靖王府議事廳。李淩召集核心僚屬,聽取近期各方情況彙總。氣氛較之月初,似乎又緊繃了幾分。
長史周勃首先稟報內政:“王爺,春耕各項準備已就緒,隻待地氣再暖幾分,即可開犁。各縣上報,去羅河穀地新墾農田水利維護良好,民心思耕,秩序平穩。郡內上計材料已基本整理完畢,賬目清晰,隨時可報往長安。隻是……”他略一遲疑,“近日郡中及周邊,偶有流言傳播,或言新帝年少,欲行苛政;或言關東諸侯不穩,天下將亂;甚至有人揣測匈奴將大舉入寇。雖未成氣候,然亦需警惕,已令法曹加意巡查,彈壓惑眾之言。”
“嗯,流言蜚語,最易惑亂人心,尤其在國喪新立之際。”李淩神色嚴肅,“勃兄,需嚴令各縣,加強管控,遇有散布謠言者,立即拘捕訊問,查明來源。同時,官府可出安民告示,言明朝廷德政,邊關安穩,以正視聽。”
“老臣明白。”周勃領命。
郡丞公孫闕隨即呈上最新軍情與諜報,麵色凝重:“王爺,邊境與外界情報,頗有值得關注之處。”
“講。”李淩目光一凜。
“朔方方向:趙破奴將軍報,近日匈奴斥候活動有增無減,且其偵察範圍擴大,頻率增高,似在詳細勘測我邊牆防務薄弱之處。更有斥候冒死深入漠南百裡,發現匈奴右賢王本部有大規模人馬調動跡象,雖目標不明,然其鋒鏑直指我朔方、雲中一帶的可能性極大。趙將軍判斷,匈奴或在醞釀一次較大規模的春季攻勢,時間可能在三月末、四月初,冰雪徹底消融之後。”
“玉門關方向:王猛校尉急報,車師國態度急轉直下!其王竟下令驅逐我秘密潛入的使者,並扣押了一支小型商隊,人員生死未卜。據烏孫都督獵驕靡通過特殊渠道得知,匈奴以重兵壓境相威脅,並許以重利,車師王已徹底倒向匈奴,應允斷絕與漢往來,並允諾提供向導,助匈奴攻打玉門關!王校尉已下令關隘進入臨戰狀態,並建議,是否可派精銳小隊,對車師邊境進行一次有限度的懲戒性打擊,以儆效尤,挽回頹勢?”
“長安及諸侯方向:”公孫闕壓低聲音,“‘潛淵’密報,晁錯削藩之議,在朝中爭議愈烈。然新帝似有意推動,已下詔削減了數位小諸侯的封地,雖未觸及吳楚等大國,然信號已非常明確。吳王劉濞近日竟公然抗旨,稱病不奉詔入朝,其境內廣陵,兵馬調動頻繁,糧草囤積如山,其世子劉賢更廣交江湖豪傑,其心叵測。關東氣氛,一觸即發!”
壞消息接踵而至。邊境壓力陡增,西域戰略重要支點車師國叛離,朝中削藩風波再起,強大諸侯顯露不臣之象。北地郡麵臨的外部環境,驟然複雜險惡起來。
李淩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玄業身上:“業兒,局勢瞬息萬變,你如何看待?尤其是車師之事與朝中削藩之議,我北地當如何應對?”
李玄業凝神思索,眉宇間不見慌亂,唯有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利。他緩緩開口:“父王,諸位世伯。邊境胡患與朝中風波,看似兩事,實則一體兩麵,皆因主少國疑,權威未立而起。匈奴趁喪逞凶,諸侯觀望蓄勢,皆在試探新帝與我漢室之決心與實力。”
他首先針對西域危局:“車師反複,雖令人憤慨,然其小國寡民,夾縫求生,見風使舵,亦在情理之中。王校尉提議懲戒,其心可嘉,然兒臣以為,不可。”
“哦?為何?”李淩問道。
“理由有三。”李玄業分析道,“一、此時對車師動武,正墮匈奴彀中。匈奴巴不得我出兵車師,其可趁我玉門關兵力分散之機,或與車師內外夾擊,或直撲玉門。二、師出需有名。車師雖扣押商隊,然其並未公然犯我邊關,我若先動,在道義上落了下乘,亦給朝中攻訐我‘擅啟邊釁’者以口實。三、玉門關當前要務,在於穩固防守,震懾匈奴主力,而非分散兵力於懲戒小國。故,兒臣以為,對車師,當外鬆內緊,暗圖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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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策略?”李淩追問。
“明麵上,可遣一能言善辯之使,持嚴正抗議文書,赴車師問罪,要求其釋放被扣人員,賠償損失,並陳說利害,言明匈奴暴虐,不可久恃,漢廷必不坐視。此舉,重在宣示立場,拖延時間,窺其虛實。”李玄業道,“暗地裡,需雙管齊下:一、令王猛校尉,通過獵驕靡等烏孫舊部,設法聯絡車師國內對匈奴不滿、或與我交好之貴族、部落,許以重利,密謀內應,待機而動。二、加大對其周邊如龜茲、焉耆等國的外交與貿易拉攏,孤立車師,使其叛匈之舉,無法獲得西域諸國廣泛響應。同時,玉門關需向朝廷緊急奏報車師背約及匈奴增兵之情,請朝廷速調援軍,或至少在外交上向匈奴施壓。”
“至於朝中削藩之議,”李玄業話鋒一轉,神色更為凝重,“此乃雷霆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北地,謹守臣節,靜觀其變,方為上策。晁錯之策,鋒芒所向,首在吳、楚等關東強藩。我北地地處西陲,忠心為國,鎮守邊陲,與新帝無舊怨,與晁錯無直接衝突。此刻,萬不可卷入朝堂紛爭,亦不可與任何諸侯過往甚密。一切舉動,需合乎法度,光明磊落。對上計之事,需精益求精,彰顯我北地治理之效,忠君之心。對邊事軍情,需及時如實奏報,突出匈奴之患與我守土之責。如此,縱有風波,我自巋然不動。”
李淩聽罷,眼中讚賞之色愈濃。兒子的分析,不僅切中要害,更難得的是那份顧全大局的冷靜與遠超年齡的政治智慧。“業兒所論,老成謀國!便依此議!子通,即刻傳令王猛:駁回其懲戒車師之請,依世子之策,明遣使質問,暗行分化、拉攏、孤立之策,玉門關全力備胡,並向朝廷緊急求援。勃兄,上計之事,務必做到無可挑剔。業兒,你協助子通,草擬給朝廷的邊情奏章,尤其要突出匈奴趁喪加壓、車師被迫反複之危急,請朝廷早定大計。”
“臣等老臣)兒臣)領命!”
會議在應對新一輪危機的決策中結束。北地郡這艘航船,在風雨欲來的海麵上,再次調整著航向,力求穩健。
【係統提示:外部環境複雜性陡增,邊境危機與中央政治風險疊加…宿主及繼承人展現出卓越的戰略定力與風險規避能力,決策兼顧短期應對與長遠布局…宿主狀態:在多重壓力下統治穩健,繼承人危機處理能力與政治智慧通過實戰持續提升,政權韌性經受考驗…】
隨後的日子,北地郡在初春的寒意中,緊張而有序地運作著。通往玉門關的指令被迅速發出。一名能言善辯的使者帶著靖王府的抗議文書,冒險前往車師。玉門關內,王猛在接到指令後,雖對不能立即懲戒車師略感遺憾,但也深知世子策略的深遠考量,立即部署關防,並加派細作潛入車師活動。同時,一份言辭懇切、詳陳西域危局的緊急軍情奏章,以六百裡加急發往長安。
朝堂方麵,北地郡的上計材料被精心準備,賬目清晰,數據翔實,充分展現了北地郡在靖王治理下的政通人和與邊備修明。李淩每日處理政務,召見臣屬,督導春耕準備,一切皆按法度而行,絲毫不逾矩。
李玄業則更加忙碌,他不僅要協助父親處理日常政務,更要花費大量時間閱讀分析從各方彙聚而來的情報。長安朝議的細節、諸侯王的動向、邊境軍情的演變,乃至郡內民情的細微波動,都需要他梳理、歸納、研判,並提出初步處理意見。他的書房常常燈火通明至深夜,其沉穩乾練、思慮周詳的作風,贏得了周勃、公孫闕等老臣發自內心的敬佩。
三月朔,朝廷關於妥善安置文帝妃嬪、獎賞輔政功臣的詔書抵達狄道,政治信號平穩。然而,“潛淵”密報顯示,晁錯削藩之議在年輕官員中支持者增多,與功勳老臣的矛盾有公開化的趨勢。吳王劉濞竟公然攔截朝廷使者,態度極為傲慢。
三月中,春耕大幕在北地郡全麵拉開,廣袤的田野上,農夫驅牛扶犁,播種著新一年的希望。然而,邊境的警訊再次傳來:朔方方向,匈奴遊騎的挑釁升級,發生了數次百人規模的邊境衝突,漢軍雖有傷亡,但成功擊退了來犯之敵。玉門關外,匈奴大軍雲集的跡象更加明顯,車師國則徹底封閉了與漢朝往來的通道。
局勢,如同這北地的春天,暖意中夾雜著料峭的寒意,平靜下孕育著未知的風暴。靖王李淩站在狄道城頭,眺望著遠方,目光深邃。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和他的北地,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前元元年)春……吳王濞驕奢……”
家族史·始祖本紀:“景帝前元元年春,北地春寒料峭。匈奴邊釁加劇,車師叛附匈奴,朝中削藩議起。淩公納世子玄業之策,對車師外示抗議,內行分化;對朝局謹守臣節,靜觀其變。世子析勢決策,顯大將之風。”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春寒料峭,上帝穩坐釣台;暗流漸湧,聖域明察秋毫;聖嗣處變不驚,已具廟堂之器。”
北地秘錄·應對危機:“邊境告急,朝中風起,李淩父子從容應對,定策有方。世子玄業謀定後動,顯社稷之才。”
第四百一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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