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9年漢景帝中元七年冬十一月
北地的冬日,朔風漸烈,卷起地上殘存的枯葉,打著旋兒撲向狄道城灰褐色的城牆。湟水邊緣已見薄冰,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田野空曠,萬物斂藏,唯有官道上往來傳遞文書、押運物資的車馬,顯示著這片土地並未因嚴寒而停滯。靖王府內,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寒意,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那份凝重。
李玄業端坐書房,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沉鬱。案頭,除了日常政務文書,還堆疊著數卷加急密報。來自長安“潛淵”的消息愈發令人不安:晁錯連上《削藩》、《言兵事》等疏,削藩之議在朝堂已呈白熱化,支持與反對者爭論激烈。更令人心驚的是,密報提及,有朝臣在廷議時,雖未直言北地,卻以“邊鎮權重,久則生弊”為辭,暗指藩王擁兵過重,需加製約。與此同時,關東傳來密訊,吳王劉濞拒朝稱病,其境內廣陵一帶兵馬調動頻繁,糧草囤積甚巨;楚王、趙王等亦暗通款曲,怨憤之氣日熾。山雨欲來風滿樓,這陣風,已不僅僅是吹皺一池春水,而是掀起了驚濤駭浪的前兆。
“王爺,”長史周勃須發皆白,麵容凝重,“長安局勢,已如箭在弦上。晁錯之勢愈盛,陛下其意難測。吳楚等藩,反跡已露。我北地,地處西陲,雖一向忠謹,然值此非常之時,恐難獨善其身。是表態支持朝廷,還是……”他話未說儘,但意思明了,是明確站隊削藩,還是保持緘默,亦或另有打算?這關乎北地存亡。
郡丞公孫闕補充道:“‘潛淵’最新密報,朝廷似有遣使巡邊之意,名為犒軍,實為勘察。且匈奴方麵,單於庭今冬異常安靜,然其右賢王部斥候活動反較往年更頻,似在等待時機。內憂外患,交織而至啊。”
李玄業默然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支持削藩?雖合大義,卻可能立時成為關東諸侯的眼中釘,且難免免死狐悲之慮。保持中立?在這等漩渦中,中立往往意味著兩麵不討好,朝廷疑其騎牆,諸侯恨其不助。更何況,北地手握重兵,身處對抗匈奴前沿,朝廷豈會真正放心?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仿佛置身於萬丈深淵之畔,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下意識地,他握緊了胸前的祖龍魂佩,那冰涼的觸感,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倚仗。心中默念:“父王,時局維艱,孩兒該如何抉擇,方能保我北地基業,護我李氏周全?”
幾乎在他心念轉動、尋求指引的刹那,魂佩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溫熱。這溫熱並非熾熱,而是一種沉靜、恒定的暖意,仿佛寒夜中的一點星火,並不耀眼,卻堅定地驅散著周圍的黑暗與寒冷。隨之而來的,並非具體的言語或策略,而是一股“持重”、“冷靜”、“以靜製動”的意念,如同暖流般緩緩浸潤他的心田。這意念告訴他,在此混沌未明之際,貿然表態最為不智,當前首要,非是選邊站隊,而是加固自身,靜觀其變。
這股意念的到來,讓李玄業焦躁的心緒瞬間平複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是啊,北地的根本,在於自身的穩固。隻要內部鐵板一塊,邊關穩如磐石,任他外界風狂浪急,我自巋然不動。這“靜”,並非消極退縮,而是一種積極的、以不變應萬變的戰略定力。
“周世伯,公孫先生,”李玄業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此時表態,為時過早,亦非良策。我北地之要,在於‘內修戰備,外示恭順,謹守邊陲,靜待天時’。”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朔方、玉門:“傳令趙破奴、王猛,邊備提升至最高等級!加派斥候,廣布烽燧,對匈奴任何異動,堅決打擊,絕不示弱!但要嚴令各部,無令不得越境尋釁,所有軍事行動,皆以防禦反擊為要。要讓朝廷看到,我北地軍在保境安民,而非擁兵自重。”
接著,他指向狄道及各縣:“內部整頓,需更加嚴格。吏治考核,加緊進行,貪腐瀆職者,立懲不貸!糧草軍械,再次核驗,務求充足。各縣治安,尤需加強,嚴防奸細散布謠言,蠱惑人心。對朝廷,所有上行文書,言辭需更加恭謹,詳陳邊情之危、守土之責,凸顯我北地之重要與忠誠。對即將可能到來的巡邊使臣,需做好萬全準備,既要彰顯軍容之盛、武備之修,更要表明忠君愛國之心,一切行為,皆需合乎法度,光明磊落!”
“至於關東……”李玄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接觸,不評論,不介入。所有來自關東諸侯的文牘、使者,一律以‘邊鎮不敢預聞中樞大事’為由,禮貌回絕,原物送回。但要加派人手,嚴密監控其與我北地接壤區域的任何異動。”
“王爺此策,老成謀國!”周勃撫掌讚道,“以靜製動,穩守根本,方是亂世存身之道。”
“臣即刻去辦!”公孫闕也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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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針既定,北地郡這台龐大的機器,開始以一種外鬆內緊、高效有序的方式運轉起來。邊境線上,巡邏的騎兵隊伍更加頻繁,烽燧守卒目光如炬;郡內各縣,吏治巡查悄然加強,倉廩武庫再次盤點;通往各處的要道,盤查也嚴格了幾分。然而,市井依舊,民生如常,一切仿佛隻是進入了更加嚴格的冬防階段,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李淩的神念,將下界狄道王府中的密議、兒子的焦慮與決斷,儘收“眼”底。他能清晰地“看”到,當那削藩風波的信息傳來時,從北地,尤其是靖王府方向彙聚而來的信仰光流中,那代表“穩定”的金色光澤產生了明顯的漣漪,一絲“憂慮”與“不確定性”的灰色悄然彌漫。這源於對未來的恐懼,對自身命運的擔憂。
然而,當他通過魂佩,將那份“持重冷靜”的意念渡給兒子後,他欣慰地“看”到,李玄業的心迅速安定下來,並做出了最符合當前局勢的決策——穩守根本,靜觀其變。隨著北地軍政體係按照新的方略高效運轉起來,那信仰光流中的灰色漣漪漸漸被一股因“應對得當”、“主心骨堅定”而產生的“韌性”光澤所撫平、取代。北地這艘大船,在即將到來的風暴前,穩穩地調整著航向,拋下了“穩定”的錨。
“業兒已得其中三昧。”神帝心中默然。他無法直接乾預朝堂決策,也無法阻止削藩的進程,但他可以在背後,為北地增添幾分把握命運的籌碼。
他的神念首先投向北方陰山。朔方都尉趙破奴在接到王令後,已下令各塞障提高戒備。神帝“看”到幾股匈奴精銳斥候,趁著夜色和風雪的掩護,試圖靠近漢軍新近加強警戒的一處隘口。神帝心念微動,並未改變大雪的態勢,那太過顯眼。他隻是極其精妙地,在那幾股斥候潛行的路線上,微幅加劇了風吹雪的角度和力度。頓時,風雪撲麵,不僅極大阻礙了他們的視線和行動,卷起的雪沫更在寂靜的夜空中發出異樣的呼嘯,輕易便被高度警惕的漢軍暗哨所察覺。一時間,警鑼聲響,箭矢破空,那幾股匈奴斥候狼狽遁走,漢軍防線未受任何擾動。這看似自然的“風雪助陣”,恰到好處地挫敗了敵人的一次試探。
與此同時,他的神念也掃向長安方向。儘管帝都龍氣煌煌,阻隔甚嚴,但他仍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代表“變革”與“肅殺”的“勢”正在不斷積聚、攀升,已接近臨界點。而幾道代表著“巡視”、“勘察”意圖的微弱氣運光束,已從未央宮發出,指向四方,其中一道,正隱隱指向西北。巡邊使者,恐怕不久將至。
“該給業兒提個醒了。”神帝心念再動,一道蘊含著“使者將至”、“謹言慎行”、“如常展示”的微弱預警意念,通過魂佩,悄然送入李玄業的心神深處。這並非具體的指示,而是一種模糊的預感,讓其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狄道王府中,正在批閱文書的李玄業,心尖莫名一跳,一種“朝廷很快會有人來”的預感浮現腦海。他雖不明所以,但聯想到當前局勢,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就是巡邊使者。他不動聲色,暗中加強了對郡府文書、軍備賬目的核查,並叮囑周勃、公孫闕,務必使一切井井有條,經得起查驗。
冬日漸深,北地在一片外鬆內緊的氛圍中,迎來了第一場大雪。天地銀裝素裹,掩蓋了世間的紛雜,卻也帶來了嚴寒的考驗。邊境線上,漢匈之間的摩擦並未因大雪而停止,反而因生存環境的惡化,小規模的衝突有所增加,但在北地軍嚴密的防守下,匈奴未能占到任何便宜。
這一夜,李玄業站在王府暖閣的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手中緊握著那枚始終帶著一絲溫熱的魂佩。長安的暗流,邊境的危機,像這漫天風雪一樣,籠罩在心頭。但他心中卻不再慌亂,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堅定的意誌。他知道,父王在天之靈正注視著他,庇佑著北地。他必須帶領這片土地,度過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無論風雨多大,北地,必須穩住。”他輕聲自語,目光穿透雪幕,望向南方長安的方向,也望向那不可測的未來。
紫霄宮中,神帝收回目光,周身神輝在雪光的映照下,更顯深邃。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尚未開始,這大雪,不過是序幕前的寂靜。他必須積蓄更多的力量,在這場注定席卷天下的政治風暴中,護佑好他的子孫,他的基業。神佑之道,在於順勢而為,於無聲處,定鼎乾坤。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晁錯傳:“錯又言宜削諸侯事……削其地便……上令公卿……莫敢難……”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中元七年冬,削藩議急,吳楚怨望。玄業公持重靜鎮,內修武備,外示恭順,謹守邊陲。北地晏然,邊境無警。”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察天下將亂,乃定嗣君之心,使其以靜製動。暗助風雪以固邊關,微示預警以備天使。北地遂能於大變前夕,穩如磐石。”
北地秘錄·朔風暗湧:“七年冬,朝議削藩,關東洶洶。靖王玄業沉機觀變,外示平靜,內修守備。是歲,胡騎犯邊,皆遭挫敗,人謂天時地利,實有神助。”
第四百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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