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6年漢景帝中元十年正月至二月
高闕塞的烽煙漸漸散去,朔方大地覆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將去歲寒冬那場慘烈搏殺的血跡與痕跡深深掩埋。湟水依舊冰封,但正午的陽光已帶上些許暖意,預示著嚴冬即將過去。北地郡迎來了一個新的年頭,然而,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帶來的並非全是歡欣鼓舞,更有沉重的善後事宜與對未來的深遠思慮。戰爭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新的暗流已在冰層下悄然湧動。
狄道城,靖王府。新歲的喜慶氣氛被一種肅穆的氛圍衝淡。李玄業端坐案前,手中是一份由朔方都尉趙破奴親自撰寫的、詳細記錄高闕塞之戰經過及戰後狀況的冗長軍報。字裡行間,彌漫著硝煙與血腥的氣息。
“……是役,自臘月初七胡虜大舉犯邊,至臘月十一其部潰退,曆時五晝夜。末將督率朔方將士,憑險固守,浴血奮戰,累計挫敗敵軍大規模進攻二十三次,小股襲擾無算。初步核驗,陣斬胡騎首級三千七百餘具,俘獲一百二十三人,繳獲戰馬、牛羊、器械若乾。我軍……陣亡將士一千四百三十五人,重傷致殘者二百零九人,輕傷者不計其數。高闕塞關牆損毀多處,尤其是東北角坍塌段,需大力修複。城中軍械、箭矢、火油消耗殆儘,急需補充……”
陣亡一千四百餘人!這個數字,讓李玄業的手指微微收緊。這些都是北地的好兒郎,是維係邊關穩定的基石。每一份陣亡名錄的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勝利的代價,如此沉重。
“王爺,”長史周勃麵色凝重,“陣亡將士的撫恤、傷殘士卒的安置、關防的修複、軍械的補充,皆需巨額錢糧。去羅河穀地今歲豐稔,府庫雖有餘裕,然如此大的開銷,恐也捉襟見肘。是否……需向朝廷上表,請求撥付部分餉銀及修繕資材?”
李玄業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不可。勃兄,此時向朝廷要錢要糧,絕非良策。陛下剛遣使巡邊,嘉許我北地治理有成,兵精糧足。轉眼便因一戰而求援,豈非前功儘棄?更會授人以柄,言我北地虛耗國帑,或養寇自重。此戰,乃我北地分內之責,一切損耗,必須自行承擔!”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朔方方向:“傳令!一、陣亡將士,依最高標準撫恤,其家眷免三年賦稅,子弟優先錄入郡學或邊軍。二、傷殘士卒,郡府供養終身,妥善安置。三、立即從狄道、隴西官庫調撥錢糧、工匠、建材,火速運往朔方,修複關防,補充軍械,絕不容緩!四、今歲北地賦稅,除上繳國庫定額外,餘者儘數用於撫恤與戰備。王府用度,削減三成,以作表率。”
“王爺……”周勃欲言又止,此舉雖彰顯了北地自給自足、不勞朝廷的決心,但對北地府庫的消耗無疑是巨大的。
“勃兄,”李玄業語氣堅定,“北地之安,在於自強。些許錢糧,耗了還可再積。若失了朝廷信任,動搖了根基,萬金難贖。此事,無需再議。”
“老臣……遵命!”周勃深深一揖,他明白王爺的深意。這是在用實實在在的犧牲和擔當,向朝廷表明北地“忠勤王事、自食其力”的態度,進一步消除可能的猜忌。
“還有,”李玄業繼續道,“以本王名義,親自草擬一道報捷奏章。內容需注意:詳陳戰事經過,突出將士用命、浴血奮戰的慘烈,彰顯我軍威武;詳報斬獲成果,以證戰功;但對自身傷亡、關防損毀、錢糧消耗,隻需客觀陳述,略略帶過,絕不可誇大其詞,顯露窘迫。最後,再次強調此戰乃托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北地幸不辱命,必當再接再厲,謹守邊陲。奏章用語,務必謙卑恭謹。”
“臣明白!”周勃領命,這是一道技術含量極高的奏章,既要報功,又要示弱不喊窮),更要表忠心。
郡丞公孫闕此時呈上另一份文書:“王爺,這是根據俘獲胡虜口供及前方夜不收探查,整理的戰後研判。匈奴右賢王部雖敗退,然其主力未受重創,已退往河南地河套)休整。其麾下附庸部落,如休屠、樓煩等,損失較大,恐生怨言。此外,隴西方向,羌部近來異常安靜,然其與匈奴殘部的接觸,似乎並未完全斷絕。”
李玄業目光微冷:“右賢王新敗,短期內應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然,胡虜睚眥必報,今歲秋高馬肥之時,必會卷土重來。告訴趙破奴,朔方防務,一刻不得放鬆,需趁此間隙,加緊修複工事,整訓士卒,囤積物資。對隴西羌部,加強監視,可遣熟羌與之貿易,施以懷柔,探其虛實,若有不軌,堅決打擊,絕不容其坐大。”
“諾!”
處理完軍政要務,李玄業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戰後千頭萬緒,內外壓力交織。他下意識地撫上胸前的魂佩,那溫熱的觸感傳來,一股“靜”、“定”的意念緩緩流淌,驅散了他的倦意,讓思緒重新變得清晰。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或許不在戰場,而在戰後這錯綜複雜的局勢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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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的紫霄神庭,萬古的寧靜包容著下界的紛擾。李淩的神念,清晰地映照出北地戰後的景象。那源自北地的信仰光流,在經曆了一場血腥勝利的淬煉後,呈現出複雜的變化。一方麵,一股因“勝利”與“保衛家園”而產生的“自豪”與“凝聚力”的金紅色光輝,籠罩著整個北地,尤其是朔方和狄道方向,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信心。但另一方麵,一股代表著“犧牲”與“悲傷”的暗色漣漪,也從朔方陣亡將士的家庭、受傷士卒的營房中彌漫開來,與那勝利的喜悅交織在一起。同時,一股因“巨大消耗”與“未來隱憂”而產生的“審慎”與“壓力”的深黃色光澤,則在北地的軍政核心區域閃爍。
“業兒處置得當,輕重緩急,把握得宜。”神帝心中默然。不向朝廷求援,是極高明的政治智慧,雖苦一時,卻利在長遠。
他的神念掠過朔方。修複關防的工程正在嚴寒中進行,民夫和士卒艱辛異常。神帝並未讓天氣轉暖,那太逆天。他隻是極其精妙地,在幾個關鍵的施工路段和采石場,引導陽光在午時最溫暖的時段,能多停留片刻,融化部分凍土,便於開挖;同時,讓幾場可能中斷運輸的中雪,巧妙地“錯過”了物資運輸車隊經過險要山路的時間。對於傷員,他讓幾位醫官在配置金瘡藥時,“偶然”發現了幾味當地草藥的新搭配,顯著提升了療效,減少了感染和死亡。
對於北地內部因戰爭消耗帶來的經濟壓力,神帝的“護佑”更為隱蔽。他讓今春的雪水融化得格外充分,預示著春耕的良好墒情;讓幾隻狐狸“恰好”將巢穴築在了一處尚未開采的優質陶土礦脈附近,被有經驗的工匠發現,為官府增加了財源。當狄道城內因撫恤和戰備開支巨大而可能引發物價波動時,他讓幾位大商賈在夢中“見到”了與西域通商的巨大利潤,促使他們加大貿易投入,無形中平抑了物價。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業。戰後的北地,外需防備匈奴報複,內需消化戰爭創傷,上需應對朝廷心思,下需安撫軍民人心,可謂如履薄冰。神帝通過魂佩,持續輸送著“沉穩”、“遠見”與“平衡”的意念。這並非具體方略,而是一種戰略格局的加持。當李玄業權衡撫恤標準與府庫空虛時,這意念助他“取舍有度”;當他斟酌報捷奏章措辭時,這意念讓他“字斟句酌”,找到最精準的表述。這份超越凡俗的支持,是他在複雜局麵中保持定力的基石。
正月末,李玄業的報捷奏章,連同部分代表戰功的匈奴旌旗、首領首級,由重兵護送,前往長安。與此同時,北地各郡縣也開始了新一年的春耕準備,去羅河穀地再次忙碌起來。陣亡將士的撫恤金和撫慰糧,也陸續發放到家屬手中,悲傷被小心翼翼地撫平,生活還要繼續。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湧動。來自長安的“潛淵”密報顯示,朝廷對北地此次大捷,反應頗為微妙。景帝下詔褒獎,賞賜金帛,擢升趙破奴爵位,然對北地是否需朝廷支援錢糧修繕關防一事,卻隻字未提。更有禦史風聞,言北地兵精糧足,能獨力擊退數萬胡騎,實乃國之棟梁,然“邊鎮權重,久則生弊”的舊調,似乎又在某些角落悄然響起。
這一日,李玄業獨自登上狄道城頭,遠眺南方。朝廷的沉默,比直接的猜忌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種審視,一種權衡。
“功高,不賞便是罰。”他輕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北地這把劍,看來是越來越鋒利了,鋒利到讓執劍者,也開始心生忌憚。
紫霄宮中,李淩的神念感知著那自長安反饋而來的、複雜而微妙的氣運波動。北地的信仰光流,因這“有功無賞”的待遇,那“自豪”的光輝略微黯淡,卻沉澱下一層更加“堅韌”與“內斂”的色澤。他知道,北地與朝廷的關係,即將進入一個更加敏感和複雜的階段。
“業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這餘燼之後,恐非暖春,而是更凜冽的寒風。”神帝的目光,似乎已穿透時空,看到了那即將到來的、關乎北地命運的又一輪波瀾。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中元)十年……春……無大事……”注:史書常略去邊鎮具體戰事,此處的“無大事”正襯托北地戰報上達後朝廷的“沉默”)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中元十年春,玄業公以朔方捷聞,不請餉自贖,厚恤將士,急修關防。朝廷嘉其功,然未嘗予資。北地益加恭謹,內實邊備。”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見邊陲血戰方息,乃定嗣君之心,使其善處功過。暗助天時以利繕甲,微示征兆以豐物用。北地遂能於有功不賞之際,韜光養晦,根基愈深。”
北地秘錄·戰後暗流:“十年春,朔方捷至,靖王不自表功,反厚恤傷亡,急修戰備。朝廷雖有褒賞,然未嘗資給。人謂王爺識大體,善處功名之際,北地由是安固。”
第四百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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