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6年漢景帝中元十年三月至四月
春意漸濃,覆蓋北地一整個冬日的厚重積雪終於徹底消融,湟水掙脫了冰層的束縛,重新變得洶湧奔騰,攜帶著泥沙與融雪,一路向東,滋潤著兩岸初生的新綠。去羅河穀地的田野裡,農人驅趕著耕牛,在濕潤的泥土中劃開一道道犁溝,播種下新一年的希望。狄道城內,柳絮紛飛,市井喧囂,似乎已從去歲寒冬那場血戰的肅殺中恢複過來。然而,在這片看似尋常的春忙景象之下,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氛圍,正隨著朝廷對高闕塞大捷的正式回應抵達狄道,而在北地軍政核心圈層中悄然彌漫。
這一日,朝廷的欽使車隊再次抵達狄道靖王府。此番儀仗較之前巡邊時更為隆重,旌旗招展,護衛森嚴,彰顯著天恩浩蕩。宣旨的是一位麵生的黃門侍郎,代表的是天子近侍的威儀。靖王府正殿,香案高設,爐煙嫋嫋。李玄業率領北地郡文武官員,跪聽詔書。
詔書辭藻華麗,對靖王李玄業“忠勇性成,督師有方”,對朔方將士“浴血奮戰,力挫胡虜”的功績大加褒揚,稱之為“社稷乾城,邊鎮楷模”。隨後,宣布賞賜:賜靖王李玄業黃金千斤,錦緞千匹,禦酒百斛;晉朔方都尉趙破奴為朔方將軍,封關內侯,食邑五百戶;其餘有功將士,依功各賜金帛、晉爵賞田有差。詔書中,對北地軍民的撫慰、對邊鎮重要性的肯定,可謂極儘褒美之詞。
“臣,李玄業,率北地將士,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李玄業神色肅穆,依禮叩拜,接過那卷沉甸甸的黃綾詔書。身後眾官也隨之山呼謝恩。場麵莊重,禮儀周全。
宣旨完畢,設宴款待天使。席間,那位黃門侍郎滿麵春風,言語間對靖王及北地將士推崇備至,反複傳達陛下對北地的“殷切期望”與“深信不疑”。李玄業應對得體,言辭恭謹,頻頻舉杯向天使及遠在長安的陛下致意,感謝皇恩浩蕩。宴席之上,一派君臣相得、其樂融融的景象。
然而,當夜幕降臨,天使一行被送至精心準備的館驛安歇後,靖王府書房內,氣氛卻陡然變得凝重起來。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李玄業平靜無波的臉,以及長史周勃、郡丞公孫闕等人眉宇間難以掩飾的憂慮。
“黃金千斤,錦緞千匹……”周勃喃喃重複著賞賜的內容,蒼老的眉頭緊緊鎖起,“王爺,這賞賜……不可謂不厚。然……陛下對朔方關防修繕、陣亡將士額外撫恤、以及今歲邊餉等實項,詔書中卻……隻字未提。”
公孫闕歎了口氣,接口道:“勃兄所言極是。賞賜雖厚,然皆是虛物。朔方高闕塞經此血戰,關牆損毀嚴重,修複所需人工、物料,所費巨萬。陣亡一千四百餘將士,依王爺定下的最高標準撫恤,又是一筆天大的開銷。去羅新渠維護、邊軍日常餉械,亦是大宗。去羅今歲雖豐,然府庫之糧,支應日常尚可,若要同時承擔如此巨額戰事損耗,已是捉襟見肘。陛下……這是明著賞功,實則……要我北地自行消化所有戰事所耗啊。”
李玄業端坐案後,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份詔書光滑的緞麵,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早已料到朝廷可能會有此反應。功高震主,古之明訓。周亞夫前車之鑒,血跡未乾。陛下用這些華而不實的賞賜來酬功,既全了天子的顏麵,彰顯了恩寵,又不給北地實質性的增強,其用意,無非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更深一層,或許是借此消耗北地自身的實力,以免其尾大不掉。
“陛下聖心獨運,非我等臣子可妄加揣度。”李玄業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書房的沉寂,“賞賜是恩,是陛下對我北地將士用命的肯定。至於邊鎮用度,守土安民,本就是我北地分內之責,豈能事事仰賴朝廷?陛下未提,正是信重我北地能自行措置,是對我等的信任。”
周勃與公孫闕對視一眼,心中了然。王爺這是將朝廷的“算計”解讀為“信重”,是顧全大局,也是無奈下的自我寬慰與警醒。
“王爺明鑒。”周勃躬身道,“然,府庫空虛,卻是實情。今歲開支,尤其是撫恤與關防修繕,缺口巨大,如之奈何?”
李玄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方沉聲道:“開源節流,自行籌措。一,今歲北地賦稅,除上繳國庫定額外,餘者儘數截留,用於撫恤與戰備。二,王府及各郡府用度,再減三成,本王率先垂範。三,命工曹加大官營礦場、工坊產出,尤其加緊冶煉、製械,所出精鐵、兵器,除自用外,可擇其精良者,秘密與河西、乃至西域可靠商隊易貨,換取急需物資或金銀。四,令各縣清查隱戶、隱田,擴大稅基。五,以本王名義,向北地大族、富商‘勸捐’,許以虛銜或子弟入仕之機,籌措錢糧。總之,無論如何,陣亡將士的撫恤,一分不能少,一刻不能拖!朔方關防的修複,一日不能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番話,既是對現實的應對,也透著一股悲壯:朝廷不給,我就自己想辦法!哪怕刮骨療毒,也要保住北地的元氣和軍心!
“臣等……遵命!”周勃與公孫闕肅然領命,他們從王爺的話中,聽到了巨大的決心,也感到了沉重的壓力。這意味著,未來一兩年,北地將要過一段極其緊巴巴的日子。
“還有,”李玄業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二人,“朝廷賞功之事,要大肆宣揚,務必使全軍上下、郡內百姓,皆知陛下恩典,感念天恩!然,府庫艱難之情,爾等心中有數即可,絕不可對外泄露半分,以免動搖軍心民心!對外,北地依舊是那個兵精糧足、深受皇恩的強藩!”
“臣等明白!”
命令下達,北地這台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隻是這一次,少了幾分戰後應有的輕鬆,多了幾分負重前行的沉鬱。撫恤的發放、關防的修複在緊張進行,而開源節流的各項措施,也開始悄無聲息地推行,雖不免引起一些底層胥吏的抱怨和富戶的嘀咕,但在靖王府強有力的掌控下,並未掀起太大波瀾。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李淩的神念,清晰地映照出下界狄道城中這場“賞功”儀式背後的暗流。他能“看到”,當那代表著“榮耀”與“虛名”的明黃氣運賞賜)降臨北地時,那源自北地核心的信仰光流,確實泛起了一陣“喜悅”與“自豪”的金色漣漪,尤其是普通士卒和百姓層麵。然而,在這層光華之下,一股代表著“審視”、“疑慮”與“壓力”的深灰色暗流,也隨之而生,並迅速在北地的軍政中樞彌漫開來。李玄業那番“自行籌措”的決斷,如同定海神針,迅速將那暗流壓製、引導,轉化為一股“堅韌”、“自力”與“凝聚”的赤金色光輝。整個北地的信仰之光,因此並未因朝廷的“虛賞”而渙散,反而在壓力下,顯得更加內斂和紮實。
“業兒已深得韜光養晦、逆境求存之三昧。”神帝心中默許。朝廷此舉,雖顯刻薄,卻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它讓北地上下更加清醒,更加團結。
他的神念掠過北地山川。春耕正忙,是“開源”的關鍵。神帝並未直接賜予豐收,那太過逆天。他隻是極其精妙地,讓今春的幾場“貴如油”的春雨,分布得格外均勻、及時,恰好滋潤了播種後的土地,又未形成澇災。同時,他讓幾名老農在選種時,“偶然”發現了幾株異常飽滿的野生粟種,經培育後,或許能提高些許產量。對於官營礦場,他讓負責探礦的工匠,在一次山體小滑坡後,“意外”暴露了一處品位較高的淺層礦脈,降低了開采難度和成本。
對於北地內部因“節流”可能帶來的怨氣與不便,神帝的“乾預”更為隱蔽。他讓幾位負責征收“勸捐”的官吏,在對待普通百姓時,心思“格外清明”,避免了層層加碼、激化矛盾。當狄道城內因王府用度削減而流言暗起時,他讓李玄業在一次視察郡學時,“恰巧”發表了一番“儉以養德”的言論,有效地引導了輿論。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業自身。麵對朝廷的“精明”算計和北地內部巨大的財政壓力,保持冷靜、耐心和遠見至關重要。神帝通過魂佩,持續輸送著“定”、“韌”與“謀”的意念。這並非具體的生財之道,而是一種心境的支撐。當李玄業為錢糧短缺而焦慮時,這意念助他“氣定神閒”,尋找解決之道;當他需要平衡各方利益、推行艱難政策時,這意念讓他“謀定後動”,減少阻力。這份超越凡俗的支持,是他在複雜局麵中保持戰略定力的基石。
四月,春耕基本結束,田野裡綠意盎然。朝廷的賞賜物資也已陸續運抵,黃金錦緞入庫,增添了府庫的光彩,卻填不滿實際的缺口。北地上下,在靖王府的強力推動下,默默地承受著這份“榮耀”背後的沉重。狄道城的街市似乎依舊繁華,但細心之人或許能發現,官署的用度明顯節儉了,一些非緊急的工程暫停了,連王府的采買也低調了許多。
這一日,李玄業輕車簡從,巡視狄道城外的屯田。看到綠油油的禾苗長勢良好,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欣慰。隻要今秋能有一個好收成,北地的壓力就能緩解大半。
“王爺,”隨行的周勃低聲道,“今歲雖難,然上下同心,必能度過難關。隻是……朝廷此番作為,恐寒了邊鎮將士之心啊。長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李玄業望著無垠的田野,目光悠遠:“勃兄,為臣子者,但求問心無愧。朝廷如何,非我等所能議。隻要我等持身以正,謀國以忠,守土以誠,北地根基穩固,百姓安居樂業,縱有風雨,亦不足懼。”
他輕輕撫上胸前的魂佩,那溫熱的觸感依舊。他知道,父王在天上看著他,這北地的一草一木,都在神佑之下。眼前的困難,不過是千秋基業中的一段插曲。
紫霄宮中,李淩的神念感知著那在壓力下愈發凝實的北地信仰。他知道,經過這次“賞功”風波,北地這棵大樹,根係必將紮得更深。
“業兒,玉不琢,不成器。這‘靜水’之下,暗流洶湧,方能磨礪出真正的砥柱。”神帝的意念,與那北地的春風融為一體,帶著一絲冷峻,更帶著一份期待。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中元)十年……春……無大事……”注:史書常略去賞賜邊將細節,此處的“無大事”正與劇情中朝廷“賞虛不賞實”的微妙態度形成對照)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中元十年春,朝廷賞朔方功,賜金帛,擢將爵,然未資實餉。玄業公不以為意,反諭眾將以君恩,內則節用開源,自籌戰守之資,北地晏然。”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見天賞虛至,乃定嗣君之心,使其不矜不躁。暗調雨暘以利農事,微示礦脈以助國用。北地遂能於實利不敷之際,上下同心,根基愈固。”
北地秘錄·賞功實艱:“十年春,朝廷厚賞北地功,然虛譽無實。靖王玄業坦蕩受之,內則儉省措置,撫恤修防一無所廢。人謂其能處榮辱之際,得守成之要,北地由是安。”
第四百五十一章完)
喜歡千秋世家:從秦末開始請大家收藏:()千秋世家:從秦末開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