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4年漢景帝中元十二年九月至十月
北地的秋天,來得迅疾而濃烈。幾場秋雨過後,暑氣頓消,去羅河穀地的闊葉林一夜之間染上斑斕的色彩,金黃、赭紅、深綠交織,宛如一幅巨大的織錦。湟水變得清澈而湍急,水聲潺潺,更顯山澗幽靜。狄道城內,市井依舊喧囂,但空氣中已帶上幾分清冽的寒意。收獲後的田野裸露著褐色的肌膚,等待著冬雪的覆蓋。這是一年中最富詩意的季節,然而,靖王府乃至北地高層的3心境,卻無法如這秋色般高遠寧靜。來自西域和長安的消息,如同水下的暗流,在這片靜謐的秋光下,持續攪動著波瀾。
靖王府書房,窗戶半開,帶著草木清香的涼風穿堂而過。李玄業端坐案前,目光沉靜地審閱著幾份幾乎同時送達的文書。一份是玉門關都尉王猛關於車師國最新局勢的詳細密報;一份是朔方將軍趙破奴關於陰山以北匈奴各部秋季動向的軍情研判;還有一份,則是通過“潛淵”渠道,由世子李敢輾轉傳回的長安朝局近況。
長史周勃與郡丞公孫闕侍立一旁,神情專注。
“王爺,”周勃待李玄業放下最後一卷絹帛,方才開口,“王猛將軍報,車師國自烏維陀伏誅、王太後與新王被救出後,國內已陷入四分五裂之局。親匈奴的貴族或被殺,或逃往匈奴,餘者群龍無首。而心向漢室的勢力,雖感念我軍救援之恩,然其內部亦派係林立,爭權奪利,暫無人能服眾。車師王太後雖在玉門關受到禮遇,然其母子勢單力薄,短期內恐難返回交河主持大局。目前,車師境內盜匪蜂起,各部族各自為政,形勢混亂,儼然已成權力真空之地。”
李玄業指尖輕輕敲擊案幾,沉吟道:“權力真空,便是危機,亦是機遇。匈奴新喪王子,斷不會坐視車師徹底脫離掌控。其右賢王部,今秋有何異動?”
公孫闕接口道:“趙破奴將軍報,今秋陰山以北水草豐美,匈奴各部牧民正忙於轉場越冬,大規模騎兵集結的跡象尚不明顯。然,其小股精銳斥候活動異常頻繁,多批胡騎試圖繞過我朔方防線,向西滲透,其目標,極有可能是混亂中的車師!趙將軍判斷,匈奴很可能采取‘以胡製胡’之策,暗中支持車師境內的親匈殘餘勢力,或扶植新的代理人,試圖重新控製車師,以挽回顏麵,並切斷我西進通道。”
“嗯,”李玄業頷首,“與本王所料不差。匈奴新敗,急於找回場子,車師是其必爭之地。然其主力受我朔方、雲中牽製,不敢大舉西進,故行此鬼蜮伎倆。”他目光轉向另一份密報,“長安方麵,敢兒有何消息?”
周勃低聲道:“世子密報,近來長安朝堂,關於西域之事,似有暗流。有禦史風聞玉門關外有變,上書言‘邊將不宜擅啟外釁’,‘當以羈縻為主’。然陛下對此類奏章,皆留中不發,未置可否。反倒是大將軍竇嬰、前丞相衛綰等重臣,近來屢被召見,所議多為錢糧、刑名及……立儲之事。世子觀之,陛下心思,似更重於內政及國本,對西域邊事,暫取靜觀之勢。”
李玄業聞言,沉默片刻,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峭:“陛下聖明。內政不修,何以安外?國本不定,何以拓邊?西域雖重,然相較於朝堂安穩、帝位傳承,終究是末節。陛下這是要看看,我北地在這車師亂局中,下一步會如何落子啊。”
“王爺明鑒。”公孫闕憂心道,“如此看來,朝廷短期內恐不會對車師之事有明確方略,甚至會樂見我北地與匈奴在車師繼續糾纏、互相消耗。然,若任由匈奴暗中掌控車師,則玉門關外又將永無寧日,去歲奇襲之功,亦將付諸東流。我等……當如何應對?”
這是一個兩難的局麵。主動介入車師,恐被朝廷扣上“擅啟邊釁”的罪名,且容易陷入西域泥潭;坐視不理,則匈奴勢力卷土重來,前功儘棄,玉門關將再臨威脅。
李玄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域輿圖前,目光銳利如刀,在車師、玉門關、匈奴右賢王庭之間緩緩移動。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投下堅定的影子。
“朝廷靜觀,我便不能靜觀。”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車師之局,關乎西陲安危,絕不能退讓。然,亦不可蠻乾。朝廷不欲明示支持,我便不行明麵之事。”
他轉過身,下達指令:“傳令王猛!”
“一、對車師王太後母子,依舊以禮相待,供給無缺,可允其派遣少量心腹潛回車師,聯絡舊部,但明言告知,漢軍暫無法公開助其複位。此乃‘示之以恩,觀其所能’。”
“二、加大對車師境內的情報滲透。派遣更多精乾斥候、商賈,甚至收買車師本地豪強,務必摸清各方勢力底細,尤其是與匈奴有勾結者。對其中的親漢派或可爭取者,可暗中給予少量金帛、軍械支持,令其相互製衡,延緩匈奴整合車師的步伐。此乃‘以夷製夷,亂中取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三、玉門關軍備,外鬆內緊。可適當組織小規模、高機動性的‘巡邊’或‘護商’部隊,活動範圍可略略前出,但絕不可深入車師腹地。若遇小股匈奴支持的匪類或車師亂兵,可堅決打擊,對外則稱‘剿匪’。此乃‘保持存在,有限威懾’。”
“四、將此間情狀及我方應對之策,以密奏形式,先行稟報朝廷。奏章中,需極言車師混亂、匈奴滲透之害,凸顯玉門關壓力,強調我軍僅為自保及維護商路方才有限行動,懇請朝廷早定西域之策。姿態要做足,將難題再次拋回給朝廷。”
這一係列舉措,依舊是典型的李玄業風格:積極進取,卻又步步為營,在朝廷劃定的模糊界限內,最大限度地爭取主動,維護北地利益。
“王爺此策,深得中庸之道,臣等佩服!”周勃與公孫闕齊聲領命。
“還有,”李玄業補充道,目光深邃,“令‘潛淵’加緊活動,務必弄清陛下對立儲之事的真實傾向,以及朝中各位重臣在此事上的立場。國本之爭,才是長安眼下最大的漩渦,其波瀾所及,必將影響西域乃至整個邊鎮政策。我等需早做準備。”
“臣等明白!”
命令迅速化為加密的軍令和奏章,通過不同的渠道,奔向玉門關和遙遠的帝都長安。北地這台精密的機器,再次為了應對遙遠的西域變局和近在咫尺的政治風雲,高速而低調地運轉起來。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李淩的神念,清晰地映照出下界的氣運變化。西域車師方向上空,那代表“混亂”、“殺戮”與“貪婪”的灰黑色氣運劇烈翻滾、相互吞噬,幾縷代表匈奴意誌的暗紅氣息如同毒蛇般在其中遊走,試圖重新凝聚。而玉門關方向的赤金色漢軍氣運,則因王猛接獲新指令而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引而不發”的態勢,如同張開的蛛網,靜待獵物。
長安方向上空,那浩瀚的明黃皇權氣運,核心處依舊“深沉”,對西域的混亂表現出一種“隔岸觀火”的冷靜,其大部分“注意力”似乎被內部一股代表著“繼承”、“爭鬥”與“不確定性”的漩渦所吸引立儲風波)。而北地狄道上空,那信仰光流則因李玄業清晰而穩健的決策,顯得“沉穩”而“靈動”,既有應對危機的“銳氣”,又有顧及政治的“圓融”。
“業兒此番處置,可謂老謀深算。不爭一時之利,而謀萬全之策。朝廷欲作壁上觀,我便以靜製動,以柔克剛。”神帝心中默許。在這種大國博弈的複雜局麵下,耐心和策略往往比單純的勇力更為重要。
他的神念掠過西域。“信息”與“時機”仍是關鍵。他讓王猛派往車師的一名關鍵密使,在穿越一片戈壁時,“幸運”地找到了一處有記號的水源,避免了渴斃之厄;讓一名被收買的車師小酋長,在與其他部落會盟時,“偶然”聽到了一句關於匈奴使者真實意圖的酒後真言。同時,他讓一股試圖偷襲漢商小隊的小股匈奴馬賊,在行動前夜“意外”地遭遇了狼群,延緩了其行動。
對於玉門關的漢軍,神帝的“庇佑”在於“警惕”與“效能”。他讓一名負責夜間了望的士卒,在交班前“心血來潮”,多觀察了一會兒遠方的地平線,從而提前發現了異常的火光;讓負責軍械保養的工匠,“福至心靈”地改進了弩機的某個小部件,使其在風沙天氣下的可靠性略有提升。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業。在錯綜複雜的國際形勢和微妙的政治平衡中做出精準判斷,需要極大的智慧和定力。神帝通過魂佩,將一股“明”、“斷”、“忍”的醇厚意念,持續滋養其心神。這並非直接給予答案,而是提升其“洞察機先”的能力和“謀定後動”的耐心。當李玄業權衡是否要加大對車師某一派支持力度時,這意念助他“權衡利弊”;當他需要揣摩朝廷沉默背後的深意時,這意念讓他“心似琉璃”,看得更加透徹。這份支持,是他在驚濤駭浪中把握航向的羅盤。
秋深十月,車師境內的混亂仍在持續,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小規模衝突不斷。匈奴支持的勢力與親漢派係互相攻訐,暫時誰也奈何不了誰。玉門關外的漢軍“巡邊”部隊,偶爾會與不明身份的武裝發生小摩擦,互有傷亡,但規模始終控製在“剿匪”層麵。北地送往長安的密奏,如石沉大海,未起波瀾。而長安城中,關於立儲的議論,卻漸漸由暗轉明,幾位年長皇子的支持者活動愈發頻繁,朝堂氣氛微妙。
這一日,李玄業正在批閱公文,親衛統領入內,呈上一隻細小的銅管,低聲道:“王爺,長安‘潛淵’急報,用紅漆密封。”
李玄業心中一凜,紅漆代表最高緊急等級。他迅速驗看後打開,抽出絹帛,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瞳孔驟縮:
“陛下偶染風寒,臥床靜養三日。期間,獨召大將軍竇嬰、丞相衛綰入宮,密議良久。內容不詳,然宮中有流言,似與……梁王有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梁王劉武,景帝同母弟,素有聲望,且曾於七國之亂時有功於國!陛下在病中密召重臣,流言涉及梁王,這立儲風波,恐怕已到了關鍵時刻!而梁王與北地,向來並無深交,若其得立,或對北地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李玄業緩緩放下密報,走到窗前。窗外,秋色正濃,天高雲淡,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然而,他的心中,卻感到了山雨欲來前的巨大壓力。西域的波瀾未平,長安的風暴又將起。北地這艘船,能否在這接踵而至的驚濤駭浪中,安然前行?
“傳周勃、公孫闕。”他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紫霄宮中,李淩的神念,清晰地感知到長安方向那皇權氣運核心處產生的“漣漪”與“波動”,以及隨之而來的、籠罩整個帝國的“緊張”氣氛。同時,他也“看”到北地信仰光流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而產生的“警惕”的震動。
“業兒,秋瀾已動,驚濤將至。這立儲之爭,恐將席卷天下。北地……需早作準備了。”神帝的意念,穿越層層虛空,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投向了那間即將再次麵臨重大抉擇的書房。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中元)十二年……冬十月……無大事……”注:史書對宮廷密議及邊鎮動態常略而不載)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中元十二年秋,車師亂,匈奴陰圖之。玄業公令玉門關陰施手段,以製衡之。會長安有立儲之議,帝不豫,密召重臣,公聞之,深以為憂。”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見西域紛擾,朝堂暗湧,乃定嗣君之心,使其措置有方。暗助信使以通消息,微示征兆以警王師。然京華風雲驟變,帝君預知大變將生。”
北地秘錄·秋瀾微動:“十二年秋,車師未靖,而長安傳陛下不豫,密議立儲,流言涉及梁王。靖王玄業聞警,知山雨欲來,乃密飭左右,靜觀其變,以備不虞。”
第四百六十七章完)
喜歡千秋世家:從秦末開始請大家收藏:()千秋世家:從秦末開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