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3年漢景帝後元元年十月中
高闕塞的血戰,進入了第七個晝夜。城牆上每一塊磚石,都浸透了暗紅發黑的血漿,在寒風中凍成一層滑膩而猙獰的冰殼。空氣中彌漫的氣味,已不僅僅是血腥和焦臭,更多了一種屍體堆積過多、來不及焚燒而開始腐爛的甜膩惡臭,即使凜冽的北風也無法徹底驅散。守軍的箭矢已近乎告罄,床弩的弩槍早已消耗一空,如今發射的是臨時削尖的木樁甚至拆毀房屋得來的梁柱。滾木擂石早已用儘,最後一批從城內民房拆下的門板、石磨,也被運上城頭。金汁也熬乾了最後一滴。士卒們疲憊到了極點,許多人倚著冰冷的城牆就能睡著,又在下一刻被攻城的呐喊或同伴的慘叫驚醒,麻木地舉起卷刃的環首刀,撲向下一個爬上垛口的敵人。
匈奴人的進攻,也顯出了疲態,但更加瘋狂。單於伊稚斜似乎鐵了心要在這寒冬到來前,啃下高闕這塊硬骨頭。他不再吝嗇本族精銳,披著鐵甲的匈奴王庭騎兵也開始下馬,混雜在奴隸和附庸部落的人群中,向著城牆發起一波又一波決死的衝鋒。雲梯被燒毀一架,立刻有新的頂上;盾車被砸碎一輛,後麵湧上更多。城牆下,屍體已經堆積得幾乎與城垛齊平,後續的匈奴人幾乎是踩著同袍僵硬的屍骸向上攀爬。
李玄業站在殘破的箭樓廢墟中,玄甲上布滿了刀箭劃痕和乾涸的血漬,猩紅的大氅早已不知去向。他嘴唇乾裂,眼中布滿血絲,但握劍的手依然穩定。身邊的親衛,已換了好幾茬,如今簇擁著他的,多是臉上稚氣未脫、卻眼神凶狠如狼的少年兵——那是城中官吏、士紳甚至平民家中未成年的子侄,在高闕塞最危急的時刻,自發拿起武器,登上了城牆。
“王爺!西段有三處垛口同時被突破,胡虜已登城!趙將軍正在苦戰,請求援兵!”一名滿臉煙塵的校尉踉蹌奔來,嘶聲喊道。
李玄業看向身邊僅存的一支預備隊——由他親自統領的、最後三百名北地精銳家兵。這些兒郎,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高闕塞最後一道保險。他沉默了一瞬,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雖然疲憊卻依舊堅定的麵孔。
“李敢!”他低吼。
“末將在!”一名年輕卻異常沉穩的將領跨步而出,正是李玄業的庶五子李玄勇。他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疤,更添幾分彪悍。
“帶你的人,去西段!把登上城的胡狗,全給我砍下去!一個不留!”
“諾!”李玄勇沒有絲毫猶豫,拔出橫刀,對身後三百壯士低吼:“跟我上!”三百人如同出鞘的利劍,沉默而迅猛地撲向殺聲最烈的西段城牆。
李玄業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守,不能再這樣單純地守下去了。兵力、器械、士氣,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伊稚斜是在用屍山血海,硬生生地消耗他。必須出奇招,必須讓匈奴人感到痛,感到怕!否則,高闕塞陷落,隻是時間問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外連綿不絕、篝火如星的匈奴大營,最終定格在東北方向,那片被稱為“鬼哭峽”的險峻山穀。那裡地勢狹窄,兩側山崖陡峭,是匈奴大軍連接後方輜重營地的必經之路之一,也是其兵力展開的瓶頸。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入他的腦海。
“周勃!公孫闕!”他猛地轉身。
同樣疲憊不堪的周勃和公孫闕立刻上前。
“軍中可還有能戰之馬?敢死之士?”李玄業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勃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有!王爺您的親衛營尚有戰馬五十餘匹,皆是百裡挑一的良駒!敢死之士……城中願效死者,何止千百!”
“好!”李玄業一拳砸在殘破的箭垛上,灰塵簌簌而下,“選敢死之士五百人,不,三百人即可!要最悍勇、最不惜命、最熟悉山路夜行之人!人銜枚,馬裹蹄,備足火油、硝石、引火之物!今夜子時,由鬼哭峽隱秘小路出塞,繞至匈奴大營側後,專尋其糧草囤積之地、馬匹圈養之所,給我放火燒!燒得越旺越好!不必接戰,點火即走,從原路退回!”
“王爺,這太冒險了!”公孫闕失聲道,“鬼哭峽確有樵夫小徑可通塞外,然崎嶇難行,且匈奴人未必沒有防備。三百人孤軍深入,萬一被發覺……”
“沒有萬一!”李玄業斷然道,“等高闕塞破,我等皆是死路一條!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勃兄,你親自去挑選人手,告訴他們,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成功,便是高闕塞的救星,是我北地乃至大漢的功臣!凡參與者,無論生死,撫恤加倍,子侄由王府供養成人!若有人能活著回來,官升三級,賞千金!”
“諾!”周勃熱血上湧,重重抱拳,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李玄業叫住他,目光如刀,“告訴將士們,此次出擊,不為殺敵,隻為放火製造混亂!點火之後,立刻分散撤退,絕不可戀戰!目標隻有一個:燒!把胡虜的糧草、馬匹,給我燒成一片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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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周勃飛奔而去。
李玄業又看向公孫闕:“公孫先生,你立刻去安排。將塞內最後庫存的猛火油、乃至百姓家中的燈油、烈酒,全部收集起來,製成火罐、火箭。今夜,我要讓高闕塞的城牆,變成一道火牆!另外,挑選嗓門洪亮、通曉胡語之人,混雜在軍中,一旦看到敵營火起,便齊聲高喊‘單於死了’、‘糧草被燒了’、‘漢軍援兵到了’!我要讓這謠言,變成壓垮胡虜的最後一根稻草!”
“下官領命!”公孫闕也意識到了這個計劃的狠辣與關鍵,匆匆而去。
李玄業獨自留在箭樓廢墟上,望著城外如同繁星般密集的匈奴營火,拳頭握得咯吱作響。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匈奴人連日猛攻後的疲憊和大意,賭的是那三百死士的勇悍與運氣,賭的是這冬日乾燥的天氣和呼嘯的北風!更是賭他李玄業,能否在這絕境中,為高闕塞,為這滿城軍民,搏出一線生機!
就在李玄業於絕境中謀劃這驚天一擊的同時,千裡之外的長安未央宮,卻籠罩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平靜之中。高闕塞血戰、求援如雪片般飛來的消息,早已不是什麼秘密。朝堂之上,每日依舊在爭吵,是戰是和,是催促進兵還是嚴令死守,是問責李玄業“喪師失地”還是褒獎其“忠勇可嘉”……各派勢力唇槍舌劍,引經據典,卻拿不出半點實質性的東西。援軍統帥周亞夫,依舊駐紮在灞上,每日操練兵馬,整頓輜重,穩如泰山,對一道道催促的詔令,答複永遠是“兵甲未齊,糧草不繼,恐倉促出戰,有負聖托”。
溫室殿內,藥味濃得化不開。景帝躺在榻上,麵色灰敗,氣息微弱,仿佛殿外那關於帝國北疆生死存亡的激烈爭論,與他毫無關係。隻有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帝王的銳利與深沉的憂慮。他知道朝臣們在吵什麼,更知道周亞夫在等什麼。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結果。要麼是高闕塞陷落,李玄業殉國,那麼一切爭議休提,周亞夫便可“名正言順”地接手爛攤子,甚至可能得到更大的權柄;要麼是高闕塞奇跡般守住,擊退匈奴,那麼李玄業功高蓋世,周亞夫此刻的拖延便成了“老成持重”,並無大過。至於這等待過程中,高闕塞內每天死去多少將士,流儘多少鮮血,似乎並不在大多數“袞袞諸公”的考量之內。
“陛下,”中常侍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道,“梁王殿下又在宮外求見,說是有邊關緊急軍情奏報。”
景帝眼皮都未抬,隻從喉間發出嗬嗬的痰音,半晌,才沙啞道:“告訴他……朕乏了,邊關之事,自有……大將軍、丞相處置。”
“諾。”中常侍躬身退下。他明白,陛下這是不想見,或者說,不敢見。梁王每次入宮,看似憂心國事,實則步步緊逼,其意在儲位,已是司馬昭之心。陛下在時,尚可壓製,可萬一……這立儲之爭,怕是立刻就要圖窮匕見。而高闕塞的勝負,李玄業的生死,很可能成為這場爭鬥最關鍵的一顆砝碼。
長樂宮中,竇太後撚動著佛珠,閉目養神。殿內檀香嫋嫋,隔絕了外界的紛擾。梁王劉武侍立在一旁,輕聲說著什麼。
“……高闕塞已是強弩之末,李玄業縱然勇悍,亦難久持。周亞夫老成謀國,穩坐灞上,靜觀其變,實乃老成持重之舉。隻是苦了朔方將士……”劉武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
竇太後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無波:“打仗,總是要死人的。李靖王是忠臣,朝廷不會虧待他。至於亞夫……他自有他的道理。皇帝身子不好,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少拿來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