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武立於禦階之側,聞言冷冷一笑,出列躬身道:“陛下,太皇太後容稟。長安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遊俠持械聚眾,公然鬥於市井,已非尋常治安案件,實乃蔑視國法,動搖京畿根本。更有人言,其中牽涉朝廷官員門客,若果有其事,則非‘小事’,乃關朝臣清譽、朝廷體麵!若不徹查,何以肅法紀,正人心?廷尉詔獄,乃國家典刑重地,三司會審,方能示天下以公,杜悠悠之口。大將軍如此阻撓,莫非……心中有鬼,怕查到自己門下不成?”
“你血口噴人!”竇嬰勃然大怒,指著劉武,“老夫行事,光明磊落,門客縱有不肖,自當依法懲處,何懼稽查?倒是你,劉武!你以藩王之身,留京輔政,本當匡扶社稷,安撫天下,卻屢興大獄,羅織罪名,排擠忠良,今日更是欲借區區遊俠之事,構陷大臣,其心可誅!陛下!太皇太後!梁王此舉,絕非為公,實乃挾私報複,擾亂朝綱!請即刻下詔,駁回其請,仍由有司依常例辦理!”
雙方針鋒相對,言辭激烈,殿上群臣噤若寒蟬,無人敢輕易插言。新帝劉榮看著舅父與皇叔在自己麵前幾乎撕破臉皮的對罵,隻覺頭暈目眩,手心冰涼,嘴唇翕動半晌,才勉強發出細弱的聲音:“二……二位愛卿,皆……皆是為國事計,不必……不必如此爭執。此事……此事容後再議,容後再議……”
“陛下!”劉武提高聲音,目光逼視劉榮,“此非尋常政務,關乎國法尊嚴與朝廷威信!豈可‘容後再議’?難道要等流言蜚語傳遍天下,說陛下包庇權臣,縱容門下橫行不法嗎?臣懇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速下決斷!”
竇嬰亦撲通跪下,老淚縱橫:“陛下!老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梁王狼子野心,步步緊逼,今日若開此例,明日朝中將無寧日!請陛下聖裁!”
劉榮被兩人逼得幾乎癱倒在禦座上,無助地望向珠簾之後,聲音帶著哭腔:“皇祖母……孫兒……孫兒該當如何?”
珠簾後,久久無聲。滿殿目光,皆聚焦在那道垂簾之上。最終,竇太後蒼老而疲憊的聲音緩緩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皇帝年幼,未曾經曆。此案,既有疑涉朝臣,便非小事。著,移交廷尉詔獄,由廷尉、禦史中丞、司隸校尉共審。然,需以實據為憑,不得羅織,不得株連,速審速決,以安人心。皇帝,可準奏。”
“孫兒……孫兒遵皇祖母旨意。”劉榮如蒙大赦,連忙應下。
竇嬰臉色瞬間慘白,身軀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望向珠簾,眼中充滿了震驚、痛苦與深深的失望。太後……終究還是偏向了她的幼子。
劉武嘴角勾起一絲勝利的冷笑,躬身道:“臣,遵旨。定當督促有司,公正審理,不負太後、陛下信任。”
朝會在一種極度壓抑與分裂的氣氛中結束。竇嬰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在幾名門生故吏攙扶下,踉蹌出殿。劉武則意氣風發,在公孫詭、羊勝等心腹簇擁下,昂首離去。群臣默默散去,心中各懷鬼胎。誰都看得出,經此一事,梁王權勢更熾,而竇嬰一係,已遭重挫。長安的天,似乎真的開始變了。
隴西,狄道西北,羌道邊境山區。
這裡山高林密,溝壑縱橫,是羌漢雜居、官府控製相對薄弱的區域。李敢穿著一身與山民無異的破爛羊皮襖,臉上塗抹著鍋底灰,頭發用草繩胡亂束起,正蹲在一處隱蔽的山澗旁,用一把短刀費力地切割著一隻剛捕獲的野兔。他的動作還顯生疏,但眼神銳利,耳朵警惕地捕捉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離開狄道老宅已五日。七叔公在接到長安方向似有異動、且隴西郡內陌生麵孔增多的密報後,果斷決定讓他遠離族人聚居地,入山躲避。同行的隻有那名沉默寡言卻經驗豐富的老部曲曲三,以及另一名熟悉山路的羌族向導。
幾日來,他們晝伏夜出,專走偏僻小徑,避開了幾處可能有問題的關卡和村落。但李敢能感覺到,搜捕的網正在收緊。昨日路過一處山間獵戶臨時歇腳的窩棚時,他們發現了一些不屬於獵人的新鮮足跡和丟棄的乾糧包裝,上麵隱約帶有官製印記。曲三判斷,至少有四五人,在此搜尋過,時間不超過一天。
“小子,動作快點,吃完還得換地方。”曲三蹲在一旁,嚼著一塊乾硬的肉脯,渾濁的老眼掃視著四周密林,“這地方不能久留。那夥人,像是官麵上的,但行事鬼祟,不亮身份,不是郡兵就是更上麵的鷹犬。衝你來的。”
李敢默不作聲,加快手上動作。鮮血沾染了他的手,腥氣撲鼻。若在從前,他或許會不適,但此刻,他心中隻有生存的冰冷念頭。父親在朔方腹背受敵,自己在隴西山野逃亡,梁王……好狠的手段。
突然,曲三和那名羌族向導幾乎同時猛地抬頭,側耳傾聽。李敢也立刻停下動作,握緊了手中短刀。
遠處,隔著兩道山梁,隱約傳來幾聲犬吠!不是山中獵犬的叫聲,而是……一種更為亢奮、尖銳的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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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細犬!官家馴來追蹤的!”羌族向導臉色一變,低呼道。
“走!”曲三當機立斷,一腳將火堆餘燼踢入山澗,拉起李敢,“往北,進黑鬆林!那裡林密苔滑,氣味難留!”
三人顧不上收拾,如同受驚的麂子,鑽入茂密的灌木叢,向著北方更險峻的山林深處亡命奔去。身後,犬吠聲似乎又近了些,還夾雜著隱約的人聲呼喝。李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或許已經到了。
匈奴,陰山以北,單於庭。
軍臣單於虛構,繼承伊稚斜)坐在鋪著厚厚狼皮的胡床上,把玩著一柄鑲嵌著綠鬆石的黃金匕首,聽著下方一名千夫長的稟報。
“大單於,左大將匈奴高級官職)已按計劃,率兩千精騎出擊野馬川。漢軍守將李廣率軍迎戰,目前正在激戰。右大將所部五千騎,已秘密集結於饒樂水今西拉木倫河上遊)一帶,隨時可南下,或夾擊野馬川,或直撲高闕側後。”
軍臣單於年約四旬,麵龐粗獷,一雙細長的眼睛閃爍著鷹隼般的光芒。“漢人皇帝剛死,小皇帝登基,聽說長安城裡,叔叔和舅舅正打得熱鬨。”他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那個什麼梁王,還派人偷偷摸摸聯係我們,說隻要我們在北邊鬨出大動靜,讓李玄業那老家夥焦頭爛額,他就在長安給我們方便……嘿嘿,漢人就是喜歡內鬥。也好,他們內鬥,就是我們草原雄鷹的機會。告訴左大將,狠狠打,但不必死磕,把李廣的主力釘在野馬川就行。右大將那裡,先不動,等……等長安那邊,給我們確切的信號。李玄業,可是塊硬骨頭,要啃,也得等他們自己先裂開縫!”
“是,大單於!”千夫長領命,又道,“還有,隴西那邊我們的人傳信,似乎有另一股漢人勢力,也在找那個逃掉的漢人王子,開出了不小的價錢。我們的人,要不要……”
“找?”軍臣單於嗤笑一聲,“漢人的王子,關我們屁事。不過,如果能找到,或許能多換點東西。讓我們在隴西的人,也留意著,但彆太費勁。現在首要的,是南邊草原的草,和漢人關內的糧食、布匹、女人!去吧!”
紫霄宮中。
神帝的意念,拂過下界驟然加劇的動蕩與殺機。他“看到”朔方上空,赤金氣運因匈奴真實入侵的“血煞”衝擊,而劇烈“震蕩”,原本“凝滯”的內壓瞬間轉化為對外的“鋒銳”與“鐵血”。李玄業本命氣柱“熾烈”燃燒,“牽引”著整個朔方氣運,化為一股浩蕩洪流,“迎向”北方的“血煞”。而張湯那“灰白”的核查氣流,在這突如其來的戰爭洪流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被“衝散”、“擱置”在一旁,但其核心那股“陰冷”的審視意味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潛伏的毒蛇,在“觀望”著戰局發展。
長安上空,因廷尉詔獄之爭的落定,梁王的暗金氣運“大熾”,“侵蝕”的勢頭更猛,幾乎將竇嬰的赤紅氣運“壓製”得光芒黯淡。新帝的淡金氣運在暗金的“侵逼”下“瑟瑟發抖”。而深宮那點淡金與淺金,則在朝堂劇烈衝突的背景下,繼續保持著“靜謐”,甚至開始更“主動”地“吸收”著因竇嬰失勢、皇帝無能而彌漫的“失望”與“尋求新主”的遊離氣運,雖然速度依舊緩慢,但趨勢已顯。
隴西方向,李敢那點赤金光點,在“追索”的“墨色”氣運與“險惡”山野地氣的雙重壓迫下,“光芒”急劇“閃爍”,“搖曳”欲滅,顯示出其正麵臨生死一線的巨大危機。
匈奴方向的“血煞”氣運“升騰”,與朔方赤金“對衝”,其中更隱“摻雜”著一絲來自長安方向的、極其隱晦的“陰戾”牽引,仿佛有“暗線”相連。
信仰之力,在這戰爭、背叛、追捕、死亡威脅交織的極端情境下,彙聚的速度“驟然飆升”!無數朔方軍民的祈願、恐懼、決死之心,長安部分人士的失望、觀望、乃至隱秘的期待,隴西的危機,都化作了澎湃的信仰洪流,湧入神國。神帝能清晰感覺到,自身神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長”、“凝實”!
他不再“嘗試”,而是“全力”調動這股新生的、龐大的信仰之力。大部分力量,“灌注”於朔方方向,“加持”於李玄業本命及朔方軍民氣運,並非直接賦予勝利,而是“強化”其“堅韌”、“洞察”與“凝聚”,希望能助其在這內外交攻的絕境中,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力量,穩定軍心,把握住那微妙的勝機。同時,一股清晰的“警示”意念,“渡入”魂佩——“匈奴此來,恐有長安暗手!”
一小股力量,“緊急”投向隴西李敢。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警覺”,而是一股強烈的、指向性的“避險”與“誤導”意念,希望能在追兵與獵犬的圍捕中,為他“指引”出一條最可能的生路,“乾擾”追索者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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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絲,“籠罩”長安深宮猗蘭殿,“寧定”之中,“微幅增強”那份“靜謐”與“祥和”的吸引力,讓那對母子在這混亂的時局中,顯得更加“順眼”與“可貴”。
“颶風起於青萍之末,大廈傾於蟻穴之中。變生肘腋,禍發不測。”神帝的意念,映照著這因“青萍之末”的微風而驟然卷起的滔天巨浪。張湯的“尺”被戰爭的“刀”打斷,梁王的“網”在朝堂驟然收緊,李敢的“路”被獵犬與追兵封堵,而匈奴的“刀”,已帶著長安某處的“默契”,狠狠劈向朔方的咽喉!所有的矛盾在這一刻轟然對撞,所有的算計在血火中接受考驗。曆史的車輪,在戰爭、陰謀、背叛與掙紮彙成的滔天洪流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向著那個即將被鮮血與火焰重新染寫的岔路口,瘋狂駛去!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匈奴傳武帝紀:“武帝元光二年)匈奴入上穀,殺略吏民。遣車騎將軍衛青出上穀,……青至龍城,斬首虜數百。”注:此為武帝時戰事,小說將匈奴入侵時間藝術前置,並調整規模與指向。)
家族史·靖文王本紀二世):“九月,匈奴二千騎突犯野馬川。公聞警,即戎服督戰,留長史勃守高闕。時禦史張湯在境,核查未竟,遽逢邊釁。公慨然曰:‘胡寇至,武臣效命之時也!’遂冒矢石,親臨前敵。湯乃止按察,助守城池。然是役也,內外疑謗交攻,艱危甚於往日。”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變生肘腋,胡馬窺邊,嗣君提兵禦辱。帝君感信仰如潮,乃運神力,一注朔方,堅將士守土之誌,明主帥料敵之機;一護嗣孫於險途,蔽其行跡;一穩深宮於浪側。然兵凶戰危,人心詭譎,天命幽微,豈儘在掌握?帝君唯儘力耳。”
北地秘錄·烽煙驟起:“野馬川烽燧三道,胡騎卷地而來。張湯方鉤稽文牘,聞警擲筆。靖文王擐甲出,軍民矚目。高闕城門晝閉,弩張於堞。隴西山道,世子敢幾為獵犬所獲,賴老卒曲三經驗,遁入密林。長安朝堂,廷尉詔獄之議既定,魏其侯竇嬰頹然若失,梁王武意氣揚揚。北疆戰火,隴西追影,長安暗鬥,一時並起,漢室江山,陰雲密布。”
第五百零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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