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複明靠在沙發墊上，微微喘息著，聞言抬眼看了看臥室那張寬敞的雙人床，又飛快地垂下眼簾，語氣平淡無波，內容卻驚世駭俗：
“那…隻能委屈沐小姐，將就一半床鋪了。”
沐兮猛地愣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沙發上那個一臉“我隻是在陳述唯一可行方案”的男人，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周先生！”她又驚又窘，聲音都拔高了些，“這…這怎麼可能！這不合規矩！”
“規矩…”
周複明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不知是在嘲弄所謂的規矩，還是在嘲弄自己此刻的處境，“比起活命…規矩似乎…沒那麼重要。”
他又輕輕咳了兩聲，顯得越發虛弱無助，“或者…沐小姐忍心看我…拖著這身子…死撐去客房？”
他句句不提留下，句句卻都在耍賴，將自己擺在一個極度脆弱、急需照料、而她若拒絕便是心狠的位置上。
偏偏他傷勢極重，這番作態竟有八九分真實，讓人無法硬起心腸反駁。
沐兮僵在原地，看著他被冷汗浸濕的鬢角，因忍痛而微蹙的眉頭，還有那強撐著卻依舊掩飾不住的極度疲憊，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若強硬逼迫，她自有十分力氣反抗。可他偏偏示弱耍賴，將她置於道德的烤架上，讓她那七分理智三分莫名的心軟交織掙紮，潰不成軍。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敲打得人心煩意亂。
良久，沐兮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保證…隻是睡覺。”
周複明立刻從善如流地點頭，眼神甚至稱得上純良：“我保證。”
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過去。
沐兮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她走到床的另一側，背對著他，和衣躺下，儘可能地貼近床沿，中間留出足以再睡兩個人的巨大空隙，仿佛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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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另一側的床墊微微下陷，聽到他極力壓抑卻仍不可避免的、因移動身體而帶來的細微痛哼。
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全身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捕捉著身後的一切聲響——他沉重的呼吸，被褥摩擦的窸窣聲，還有他自己仿佛無意識溢出的、極輕的喟歎。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藥味，以及獨屬於他的那股冷冽氣息，此刻因同處一榻而變得無比清晰，無孔不入地侵襲著她的感官。
“沐兮。”他又低聲喚她，聲音近在咫尺。
“嗯？”她僵硬地應著，不敢回頭。
“謝謝。”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重傷後的模糊，卻異常清晰地道謝。
沐兮沒有回應，隻是閉上了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但全身的神經末梢都在尖叫著提醒她——身後躺著一個極度危險的男人，而她正與他同床共枕。
這簡直荒唐至極。
然而，在一片緊繃的警惕和混亂的心緒中，在那淅瀝的雨聲和身後之人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裡，連日來的疲憊和驚嚇如潮水般湧上，她竟也不知不覺地被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睡夢中，她仿佛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驅散了周複明一直縈繞不散的冰冷，也驅散了她夢魘中的些許寒意。
她無意識地向著那暖意的來源靠攏了一些。
黑暗中，本該沉睡的周複明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沐兮無意識蜷縮靠近的背影，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夜色中清明如水，哪裡還有半分睡意。
他極輕地、極其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兩人之間那道巨大的鴻溝，悄無聲息地縮短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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