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花園,帶來遠處宴會廳模糊的樂聲與笑語,更襯得這角落的寂靜與哀戚格外分明。
沐兮靠在周複明胸前,淚水浸濕了他襯衫的前襟,冰涼的布料貼著他的皮膚,也沾染上她的溫度。
她哭得渾身脫力,意識昏沉,仿佛所有的堅強、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防備都在剛才那場徒勞的追逐和巨大的失望中被徹底抽空。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周旋於幾個男人之間、試圖複仇的沐家孤女,不再是那個冷靜分析局勢、尋找生路的棋子。
她隻是一個被最信任的人莫名拋棄、茫然無措、傷心欲絕的普通女孩。
周複明的懷抱並不算溫暖,甚至帶著他特有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和冷冽氣息。
但在此刻,它成了一個唯一的、暫時的避風港。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襯衫麵料,指節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生怕一鬆手,就會被無儘的冰冷和絕望徹底吞噬。
她微微仰起頭,淚眼婆娑,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黏連在一起,更顯得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眸子楚楚可憐。
淚珠不斷從眼角滑落,劃過蒼白的麵頰,留下濕涼的痕跡。
就在這一片模糊的淚光中,她的目光對上了周複明低垂的視線。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
或許是因為極度的悲傷和脆弱,或許是因為他方才那句似是而非卻切中要害的“信任與背叛從未簡單”。
或許僅僅是因為人在崩潰時本能地尋求任何一絲慰藉——沐兮忘記了他是周複明,忘記了他的危險與算計,忘記了他們之間所有的恩怨糾葛。
她隻是下意識地、向他投去了一個全然依賴的、卸下了所有心防與偽裝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試探,沒有權衡,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仇恨。
隻有最原始的、孩子般的無助和尋求保護的渴望,像是在無邊黑暗裡,本能地望向唯一能感知到的一點微光。
這個眼神,乾淨、脆弱,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灼人的力量。
周複明攬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偽裝,習慣了在利益和情感的鋼絲上行走。
他見過沐兮的恐懼、她的憤怒、她的虛與委蛇、她偶爾流露出的不甘與倔強,他甚至享受於一步步撕開她的偽裝,逼出她最真實的反應。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這不是他算計來的,不是他逼迫出的,更不是她為了達到目的而表演出的。
這是一種全然出乎他意料的、毫無保留的、甚至可以說是“錯誤”的信任。
一種將他暫時剝離了“周複明”這個危險符號,僅僅視為一個可以依靠的對象的、短暫卻真實的瞬間。
這顆毫無征兆投入深潭的、名為“真心依賴”的石子,在他那早已被層層陰謀和冰冷計算覆蓋的心湖深處,激起了遠比他預期更洶湧、更陌生的漣漪。
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攫住了他。
不是喜悅,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心臟最深處軟肉的微麻與滯澀感。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跳的節奏漏了一拍。
他習慣於掌控,習慣於將一切情感和反應都納入算計的範疇。
可此刻懷中這具微微顫抖的、全心全意依賴著他的身體,和那個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神,卻脫離了他的掌控,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觸動了他某個連自己都幾乎遺忘的角落。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變得深沉難辨,那總是帶著三分虛假笑意、七分冰冷算計的麵具,出現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裂紋。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攬住她的手臂,這個動作甚至帶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笨拙的保護意味。
他本該利用她的脆弱,進一步套取信息,或者加深她對沈知意、張彥鈞乃至何景的懷疑。
可他此刻,卻隻是沉默地、一下下地、極其輕柔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動作甚至顯得有些生疏,與他平日運籌帷幄的姿態格格不入。
“好了,沒事了。”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幾分,那刻意營造的溫柔裡,似乎摻入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真切情緒,“眼淚解決不了問題。想知道答案,就需要更冷靜的頭腦。”
他的話依舊帶著引導,但攻擊性卻莫名減弱了。
沐兮似乎並沒有完全聽清他的話,隻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但那個依賴的姿勢並未改變,仿佛從他那裡汲取著一點點支撐下去的力量。
周複明不再說話,隻是任由她靠著,目光掠過她烏黑的發頂,望向遠處宴會廳璀璨卻虛假的燈火,眼底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暗流。
這個意外的擁抱,這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其引發的漣漪,或許將在未來,悄然改變某些棋局的走向。
而他懷中哭泣的沐兮,對此一無所知。她隻是本能地抓住這片刻的溫暖與安寧,在巨大的情感風暴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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