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彥鈞的彆館成了沐兮暫時的囚籠,卻也詭異地提供了一種扭曲的安定。滅門以來的顛沛流離、生死一線的掙紮似乎暫時被隔絕在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之外。
然而沐兮深知,這安定如同琉璃,看似剔透堅固,實則一觸即碎,其代價是她的人身自由和必須付出的、某種程度上的“扮演”。
清晨,她總是在一種壓迫性的體溫和重量中醒來。
張彥鈞睡姿霸道,總習慣性地將她整個圈在懷裡,鐵臂箍著她的腰,長腿壓著她的膝,仿佛連沉睡中也要確認所有物未曾丟失。
沐兮會靜靜等待,呼吸放得輕緩,直到感覺身旁的男人先醒來。
他醒來的瞬間總是毫無過度,濃密的睫毛顫動兩下,眼神便立刻恢複清明銳利,仿佛從未沉睡。
然後,他會側過頭看她。
有時,那雙尚帶睡意的深邃眼眸裡會掠過一絲晨起慵懶的欲望,他會不由分說地吻下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直到她氣息微亂,才意猶未儘地鬆開,拇指摩挲著她微微紅腫的唇瓣,眼神暗沉地低語:“醒了?”
有時,則隻是用審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然後抬手,近乎隨意地拍拍她的臉頰,如同對待一隻豢養熟稔的貓兒,隨即乾脆利落地起身,披上絲絨睡袍,走向浴室。一切自然而然,帶著深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沐兮會在他進入浴室後,才緩緩坐起身。絲綢睡裙的肩帶滑落,露出鎖骨的曖昧紅痕。
她拉好肩帶,眼神一片冷寂,仿佛那些親密與觸碰並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真正的痕跡。
早餐通常在二樓的小餐廳。長長的桃花心木餐桌,光可鑒人,兩人分坐兩端。
精致的骨瓷碟裡盛著中西合璧的早點:蟹粉小籠、水晶蝦餃、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進口黃油與果醬。但用餐的氛圍卻更像一場無聲的軍事會議。
張彥鈞習慣在早餐時瀏覽副官送來的晨報和幾份標紅的緊急公文。
他看得極快,眉頭時而因不滿而緊鎖,時而因局勢有利而幾不可查地舒展。
咀嚼食物的動作卻依舊保持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有效率的優雅。
沐兮則安靜地進食,勺筷與瓷碟碰撞不出一絲多餘聲響。
她坐姿端正,脖頸低垂,露出一段脆弱又倔強的弧度。
她的心思卻早已飛遠,利用這難得的共處時光,飛速計算著手中的籌碼和未來的棋路,分析著他麵部最細微的表情所透露出的外界信息。
有時,他會突然從文件上抬起眼,開口,問題來得突兀,像一種隨機的考校。
“對昨日公共租界工部局增加華董席位的新章程,你怎麼看?”
“江北那批軍火過境,法領事館態度曖昧,卡在關稅上,用什麼法子撬開他們的嘴最劃算?”
他的問題涉及軍政、外交、經濟,範圍極廣,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測試她的見識,也探測她的心思與立場。
沐兮會停下筷子,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嘴角,謹慎地給出分析。
她語氣平靜,不卑不亢,引據論點清晰分明,邏輯縝密,既不過分顯露鋒芒惹他警惕,也不至於太過愚鈍令他失去興趣。
她的回答往往能切中要害,偶爾甚至能提供一絲他那些男性幕僚未曾留意過的、屬於女性或世家角度的細膩視角。
這時,他會抬眼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和…或許是一閃而過的激賞。
他並未立刻讚許或否定,隻是那目光會在她臉上多停留幾秒。
有一次,他放下關於江南絲廠罷工的報紙,忽然說了句:“你父親把你教得很好。”
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彆的什麼,更像一句平淡的陳述。
沐兮的心像被細針猝不及防地紮了一下,麵上卻依舊平淡無波,隻是指尖微微收緊:“父親常言,亂世求生,女子亦需明理睿智,方能…不至於被人輕易蒙騙拿捏。”
她巧妙地將“蒙騙”二字輕輕吐出。
張彥鈞哼笑一聲,意味不明,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將一份關於鐵路債券的文件推到一邊。
但那天早上,他多喝了一碗她麵前那盅相同的冰糖燕窩。
早餐結束,他通常會起身,副官早已拿著軍裝和大氅等候在一旁。
他伸展手臂,由著副官替他整理衣領、佩上肩章,目光有時會掠過依舊坐在桌邊的沐兮。
“今天要見幾個德國洋行的代表,”
某天他忽然開口,像是告知行程,又像是無意識地念叨,“談一批新式火炮。嘰裡呱啦的德國話,聽得人頭大。”
沐兮正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垂眸輕聲道:“少帥麾下那位陳翻譯,不是曾在柏林留洋多年?聽聞他對軍事器械術語尤為精通,應是得力。”
她隻是昨日偶然聽一位老傭人提起過陳翻譯的背景。
張彥鈞係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這人,看了副官一眼。副官立刻躬身:“是,陳翻譯確實精通德文械理。”
“嗯。”
張彥鈞從鼻子裡應了一聲,沒看沐兮,整理著白手套向外走去,丟下一句,“中午不一定回來。”
門關上,餐廳裡隻剩下沐兮和伺候的傭人。她緩緩飲儘杯中已微涼的茶。
他方才,是在無意識地…向她抱怨?還是僅僅在自言自語?
她不確定。
但這細微的變化,如同冰層下第一聲不易察覺的碎裂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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