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時光,是沐兮獨自的囚籠時間。張彥鈞去了督軍府或軍營,偌大的彆館更顯空曠寂靜。
她可以在除了書房以外的任何區域活動,但身後總若有若無地跟著低眉順眼的侍女或是沉默如影的衛兵。
她知道,這是看守,也是保護——以張彥鈞那種絕對掌控的方式。
她並未浪費這些時光。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她利用一切機會收集信息。
在客廳翻閱他允許她看的舊報紙時,她會似不經意地問伺候茶水的年長女傭:“這兩天送來的報紙,好像少了份《申報》?昨日那上麵似乎有篇關於航運保險的文章挺有意思。”
女傭惶恐地表示立刻去查,她則垂下眼,記下《申報》可能被刻意篩除的細節。
在花房修剪那些名貴卻略顯呆板的蘭花時,她會與花匠閒聊,稱讚某株日本引入的墨蘭品種奇特,順勢打聽上海灘如今哪些花圃與日本商會往來密切,引種了哪些東瀛奇花。
花匠受寵若驚,滔滔不絕,她則從那些零碎的信息裡拚湊著可能與“菊先生”或“杉計劃”相關的植物線索。
電話是她嘗試過多次的禁區。每次她剛拿起客廳那台笨重的黑色聽筒,甚至不等她撥號,管家或副官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恭敬地詢問:“沐小姐需要聯係哪裡?屬下為您接通。”無形的牆,密不透風。
午後,若張彥鈞不回來,彆館便沉浸在一片慵懶的寂靜裡。沐兮多半待在二樓麵向花園的小客廳。
這裡有一架舊的斯坦威鋼琴,漆麵光潤,音色卻依舊準穩。
她偶爾會彈奏。
並非係統性的曲目,隻是隨心的片段。
有時是肖邦的夜曲,帶著無法言說的憂鬱和鄉愁;
有時是貝多芬的激昂樂章,隱含著不屈的鬥誌;
更多時候,是她自己隨性而作的、不成調的旋律,音符跳躍流淌,時而激越如金戈鐵馬,時而低回如泣如訴。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可以隱秘宣泄情緒的渠道,每一個音符都敲擊在她內心的孤寂與仇恨之上。
她不知道,有時她彈琴時,樓下值班的衛兵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老管家會在走廊儘頭駐足片刻,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死氣沉沉的宅邸,因這偶爾流淌的琴音,似乎有了一縷難以察覺的活氣。
而有時,彈到一半,樓下會傳來熟悉的、沉穩而略帶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他吩咐副官的低沉嗓音——他提前回來了。
琴聲會戛然而止。
他會徑直上樓,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有力。
有時他帶著一身風塵和隱約的硝煙氣,眉宇間帶著公務處理後的疲憊與冷厲;
有時則是清冽的室外寒氣,大衣肩頭或許還落著未化的雪籽。
若心情尚可,他會先靠在門框上,安靜地聽一會兒殘存的餘韻。
然後走進來,軍裝外套都未脫,便從身後抱住她,微涼的臉頰貼著她溫熱的鬢角,下巴抵在她發間,呼吸帶著冷空氣的味道噴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繼續。”
他會命令,聲音因疲憊而略顯沙啞。
但他的手掌卻會不安分地在她手臂、腰側緩緩遊走,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著絲綢衣料下的肌膚,打斷原本沉浸的心緒,將音樂變成另一種曖昧不清的、完全由他主導的節奏。
沐兮的身體會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手指落在琴鍵上,變得僵硬而遲緩,彈出的音符失了魂靈。
他的親吻落在她的頸側,帶著煙草和冷風的味道,以及不容拒絕的意味。
往往最終,鋼琴椅變成另一處糾纏的戰場,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軍裝扣子和她的絲質發帶。
若他公務不順,回來時臉色沉鬱得能滴出水,那整個彆館的氣壓都會驟然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