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時光,則完全由張彥鈞主導,也更能體現沐兮如今身份的複雜性。
有時,是必須出席的華宴。
舞廳流光溢彩,衣香鬢影,政商名流、各國使節穿梭往來。
沐兮會被妝點得光彩照人,穿著最新式的昂貴旗袍,佩戴著他挑選的珠寶,挽著他的手臂,以“張少帥未婚妻”的身份出現在眾人麵前。
她臉上需掛著得體柔婉的微笑,應對四麵八方投來的、各種含義的目光:探究、羨慕、嫉妒、諂媚、不屑。
她需周旋於貴婦淑女之間,談論時裝、首飾、西洋電影,言語間不能露怯,也不能過分出挑。
當張彥鈞與重要人物交談時,她需安靜地陪在一旁,適時地遞上一杯酒,或是在他眼神示意時,對某位夫人說幾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話,緩和氣氛。
她扮演著溫順、依賴、以他為榮的未來主母角色。而張彥鈞,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扮演。
他會看似體貼地為她布菜,會在她與某位領事夫人用法語簡單寒暄時,投來略帶驚訝和審視的一瞥,會在跳舞時,手臂強勢地環著她的腰,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向所有窺伺者無聲宣告所有權。
隻有貼得極近時,她才能偶爾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對於這種虛偽應酬的不耐與冰冷。
那一刻,她竟會覺得與他有一絲詭異的“同謀”感——同樣戴著麵具,活在這浮華喧囂的名利場中。
而更多的夜晚,是沒有宴會的私人時間。彆館內的氛圍則因他的心情而異。
他若興致好,或許會在晚餐時開一瓶紅酒,讓她陪著小酌幾杯。酒精作用下,他的話有時會稍多些。
可能會談及近期局勢的某個棘手之處,並非詢問意見,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評點,間或夾雜著對某些對手或盟友毫不客氣的尖銳評價。
沐兮便安靜聽著,從中拚湊外界信息,偶爾在他停頓處,斟滿他的酒杯。
他可能會忽然問她,喜歡哪幅掛在牆上的油畫,或者對某首播放的西洋樂曲有什麼看法。
問題依舊帶著隨意考校的意味,但氛圍已不似早餐時那般緊繃。
沐兮會謹慎地回答,有時甚至會故意給出一個稍顯稚氣卻無傷大雅的觀點,觀察他的反應。
他或許會嗤笑一聲,罵句“小孩子眼光”,卻並不會真的動怒。
有時,飯後他會直接在書房處理未完公務,沐兮便被允許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書——通常是他指定的、一些無關痛癢的遊記或詩集。
書房裡隻聞紙張翻頁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他專注於工作,幾乎當她不存在。但她能感覺到,偶爾,那道銳利的目光會從文件上抬起,在她身上短暫停留片刻,仿佛確認她仍在視線可及範圍內,然後才重新埋首公務。
而這種相對“平和”的夜晚,往往終結於臥室。他的欲望直接而強勢,帶著軍人特有的掠奪性。
沐兮如同獻祭的羔羊,沉默地承受。她學會了在疼痛與窒息般的快感中保持一絲神智的清明,如同靈魂抽離,冷眼旁觀這具身體與仇人的糾纏。
有時,在他極致動情的時刻,她會極快地捕捉他眼中一閃而逝的迷離與失控,那瞬間的他,剝離了冷硬外殼,竟有一絲陌生的脆弱。
但這念頭轉瞬即逝,很快被他更洶湧的占有欲所淹沒。
若他心情不佳,夜晚則變得漫長而難熬。他或許會持續沉默,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傭人們噤若寒蟬。
晚餐草草結束,他或許會去射擊室對著靶子宣泄怒火,沉悶的槍聲一次次撕裂彆館的寂靜。
沐兮則會早早回到臥室,反鎖房門——雖然明知這對他形同虛設。
有時,他會在深夜帶著濃重酒氣回來。不是微醺,而是徹底的醉意。
他可能倒頭就睡,也可能變得比平時更難以捉摸,偏執地追問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或是用力捏著她的手腕,一遍遍確認她的存在,眼神混亂而暴戾。
這種時候,沐兮反而比平時更鎮定,她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應對他所有的醉話和粗暴,直到他最終力竭睡去。
然後,在極深的夜裡,萬籟俱寂,隻有身旁男人沉重而規律的呼吸聲。
沐兮才會緩緩睜開毫無睡意的眼睛,望著黑暗中奢華卻冰冷的天花板浮雕。身體上的不適與心理上的屈辱清晰可辨。
仇恨如同暗火,在心底最深處默默燃燒,非但沒有被這日複一日的禁錮與侵占所磨滅,反而愈燒愈旺,滋養著她日益堅韌也日益冰冷的內心。
每一次隱忍,每一次扮演,每一次從他身邊獲取的細微信息,都如同投入火中的薪柴。
這金絲籠中的日常,既是麻痹對方的糖衣,也是磨礪自己的刃石。
她在等待,耐心地等待一個裂縫,一個時機,將這看似牢固、實則充滿扭曲張力與無聲侵蝕的平靜,徹底打破。
她感覺到,某些變化正在發生,在他身上,也在她自己心裡。
那變化細微如蛛絲,卻或許足以在未來某一刻,成為傾覆巨廈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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