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將張公館那棟西式小樓的白色外牆塗抹成一種近乎血色般的橙紅。
沐兮抱著那兩本厚重的洋文書,步履略顯疲憊地踏上台階。門房早已躬身打開沉重的雕花鐵門,警衛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既帶著敬畏,也藏著審視。
踏入門廳,陰涼瞬間驅散了戶外的悶熱。水晶吊燈尚未點亮,廳內光線昏暗,更顯得空間闊大而寂靜,仿佛能吞噬一切細微的聲響。
一種無形的壓力,比門外監視的目光更沉重,悄然覆上她的肩頭。
“小姐回來了。”
管家福海——張彥鈞從北邊帶來的老人,總是穿著一絲不苟的長衫——無聲無息地出現,接過她手中的書。他的動作恭敬,眼神卻如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
“嗯。”
沐兮輕輕應了一聲,嗓音帶著刻意流露出的、走了遠路後的微啞,“少帥回來了嗎?”
“回來了,在書房。”
福海答道,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吩咐過,小姐回來後,請您去書房一趟。”
沐兮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適時地浮現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依賴與怯意的神情。
“我這就去。”
她柔聲道,指尖不經意地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裙擺,仿佛要拂去一身風塵,也拂去心底那點剛從暗巷帶回來的冰冷與決絕。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敲了敲,裡麵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
推開門,濃鬱的雪茄煙味混合著墨香撲麵而來。張彥鈞並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夕陽已徹底沉沒,窗外是灰藍色的暮靄,將他挺拔而壓迫感十足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他脫了軍裝外套,隻穿著白襯衫和軍褲,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指間夾著的雪茄,紅光在漸暗的室內明明滅滅。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滯的張力,並非全然針對她,卻讓她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回來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聽不出喜怒。
“嗯。”
沐兮輕輕關上門,走到書房中央,垂手站立,姿態溫順,“去書局買了些書,路上有些曬,就耽擱了會兒。”
她主動交代行程,語氣自然,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嬌嗔,像是在抱怨天氣。
張彥鈞終於轉過身。昏暗的光線下,他的麵容看不太真切,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即便在陰影裡,也牢牢鎖定了她。他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灰白的煙靄模糊了他過於硬朗的輪廓。
“買了什麼書?”
他問,踱步向她走來,軍靴踩在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沐兮的心稍稍落下一點。他肯問細節,說明監視的人並未報告異常,或者,他暫時選擇相信她表麵的行蹤。
“一本講歐洲藝術的,還有一本新的小說譯本。”
她輕聲回答,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帶著些許購物的愉悅,“看著裝幀漂亮,就買了。想著……或許也能多了解些您偶爾會談起的那些洋人喜歡的東西。”
她適時地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語氣裡帶上一點笨拙的討好。
張彥鈞在她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雪茄的氣息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硝煙與皮革淡淡混合的味道,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氣場。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目光細細地描摹她的眉眼,仿佛在審視一件失而複得、卻仍需確認完好無損的珍寶。
忽然,他伸出手,並非碰觸她,而是用指尖,輕輕拂過她擱在身前的手背。他的指腹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觸感粗糙而溫熱。
沐兮控製住自己想要瑟縮的本能,任由那略帶審視意味的觸碰停留。
“臉色不好。”
他沉聲道,語氣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不滿,“累了?”
“有一點。”
沐兮順勢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柔弱,“可能是走多了,太陽又大。”
她抬起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努力讓那目光顯得依賴而清澈,“下次……要不讓司機送我去遠些的地方?總在附近轉,也有些悶。”
這是試探,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她需要更大範圍的活動自由,為三日後的行動鋪路。
張彥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收回了手。
“悶?沈知意和周複明來得那麼勤,變著法子給你解悶,你還覺得悶?”
話題陡然轉向,尖銳而直接。空氣裡的壓力瞬間倍增。
沐兮心底一沉,麵上卻適時地浮現出委屈和一絲慌亂。
“他們沒有……隻是來看看我。周先生是父親故交,沈大哥……您知道的,他一直像兄長一樣照顧我。”
她急急地辯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帕,像個被無故責難的孩子,“他們來坐坐,說說話,總不能趕人家走……而且,您不是都知道嗎?”
她最後一句,帶上了點細微的抱怨,暗示他的監視無所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