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館的夜,靜得能聽見遠處黃浦江傳來的模糊汽笛聲。
沐兮反鎖了房門,厚重的絲絨窗簾將窗外上海的萬千燈火隔絕在外,隻留下一室冰冷的沉寂。
台燈是唯一的光源,在桌麵上投下一圈慘白的光暈,正好照亮那本從“普濟和”藥房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來的、散發著陳舊紙張和草藥苦澀氣息的賬本。
她的指尖冰涼,輕輕拂過粗糙的紙頁。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賬本內的記錄,遠不止“普濟和”一家的收支。它更像是一本核心賬簿,記錄著以“菊先生”為代表的勢力,通過錯綜複雜的控股、強行收購、債務陷阱乃至更黑暗的手段,蠶食、吞並諸多產業的資金流向與股權變更。
而其中出現頻率極高的一個名字,像冰冷的針,一次次刺入沐兮的眼中——
沐氏織造。
沐氏航運部分股份)。
沐氏錢莊虹口分行)……
一連串熟悉的名字,都是她沐家昔日輝煌的基石,是父親半生心血所在。
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一頁頁翻下去,觸目驚心。
記錄顯示,早在三年前,沐家名下最重要的幾家核心產業,其大部分股權就已通過一係列複雜的、看似合法的商業操作,悄然轉移到了數個看似無關、實則均受控於日本背景資本的空殼公司名下。
收購的價格被刻意壓得極低,甚至有些標注著“債務抵償”、“強製拍賣”。
時間點……大多集中在父親開始公開反對日本在華北擴張、並頻繁與歐美領事館接觸之後。
原來如此。
並非簡單的商業競爭失利,也非一朝一夕的陰謀。這是一場曆時數年、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的掠奪!
日本人早已張開巨網,一點點地將沐家的產業剝離、吞噬,而沐家這艘大船,在外人看來或許依舊光鮮,內裡卻早已被蛀空了大半!
父親他知道嗎?他那些時日的愁眉不展,偶爾的欲言又止,是因為察覺到了這無聲的侵蝕嗎?
冰冷的憤怒和蝕骨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沐兮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她死死攥緊了賬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更讓她通體生寒的發現,還在後麵。
在一些最關鍵股權轉讓交易的記錄旁,除了“菊”的印戳,往往還會出現一個用細墨筆寫下的、極其隱晦的代號——
【諦聽供】
有時是【情報來源:諦聽】。
有時甚至直接是【依諦聽所策】。
“諦聽”……
沐兮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名字,這個代號,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記憶中某些被忽略的角落,卻又帶來了更深沉的黑暗與寒意。
諦聽,傳說中地藏菩薩座下的神獸,能聽辨世間萬物,尤其善於聽人心。
是誰?誰能對沐家產業的運作、核心機密、父親的決策弱點了如指掌到如此地步?
誰能提供如此精準的情報,讓日本人的吞並行動如手術刀般精準,每一次都打在沐家資金鏈最脆弱、父親最無暇他顧的節點上?
絕非外人。
一個可怕的、她從未敢深想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鑽入她的腦海,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內鬼。
一個隱藏在沐家內部,甚至可能是父親極為親近、信任的人。一個被冠以“諦聽”代號的叛徒!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