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公館西側,有一處僻靜的小院,原是堆放雜物的所在,如今成了“表侄”蔣希禹的居所。
院子狹小,陳設簡單,與公館其他地方的奢華格格不入。這裡既是一種變相的冷落,也是一種便於監視的隔離。
窗外的雨聲淅瀝,敲打著院中的芭蕉葉,更襯得屋內死寂。
蔣希禹——或者說,頂著這個陌生名字的何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庭院景致,眼神卻並無焦點。
距離那日與張彥鈞達成那場屈辱卻又不得不為的交易,已過去一段時日。
他被迫戴上“蔣希禹”的麵具,活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裡,每一次聽到彆人喚他這個假名,都像有一根細針紮在心口。
但他從未有一刻忘記自己是誰,為何而來。
生母芸娘仍被林婉清那個毒婦控製在手中,具體關押在何處,至今未能查明。這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他必須蟄伏忍耐的原因。
與張彥鈞的合作,是他的投名狀,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撬動局麵的杠杆。
張彥鈞要的是蔣家掌控的、通往華南和西南的幾條關鍵航線的“暢通無阻”,以及蔣家在某些港口碼頭的“特殊關照”。
這對於掌控軍隊、需要調動物資和力量的軍閥來說,至關重要。
而蔣希禹要做的,就是利用他“蔣家大少爺”哪怕是偽裝的)的身份,以及林婉清目前還需要用他來暫時穩住外界視線的心理,去為張彥鈞掃清這些航線上的障礙。
這些“障礙”,有些是正常的商業競爭,有些是地方勢力的盤剝,有些……則可能涉及到其他覬覦這些運輸線的勢力,甚至包括日本人。
過去這些天,他就像一頭被鎖鏈困住的困獸,小心翼翼地收斂起所有利爪和獠牙,扮演著一個急於表現、試圖在蔣家立足的“遠方表侄”。
他頻繁出入蔣家的航運公司,以“學習熟悉業務”為名,調閱大量航線圖、貨運記錄、碼頭倉庫的租賃契約。
他表現得勤奮又好學,對老雇員態度恭謹,對林婉清派來“協助”實為監視)他的賬房和管理人員虛與委蛇。
沒有人知道,在那雙看似謙遜溫良的眼睛背後,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記憶、分析、整合著看到的一切信息。
他在查找幾條特定航線的異常。
查找那些標注著“特殊貨物”、“優先通行”卻無詳細品名的運單。
查找碼頭倉庫中,哪些是長期被某個神秘客戶租用、卻鮮有貨物大規模進出記錄的。
同時,他也在利用一切機會,不斷地拉攏、分化林婉清手下的人。一個被林婉清苛待的老船長,一個對現狀不滿的年輕賬房……
他謹慎地釋放出善意,試探著他們的態度,一點點編織著可能為己所用的人際網絡。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風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他發現,蔣家的航運業務確實盤根錯節,與各方勢力都有牽扯。
林婉清手段狠辣,將利益牢牢抓在手中,但也因此樹敵不少。而其中,確實有幾條航線的運作,透著古怪。
它們的利潤報表並不突出,甚至偶有“虧損”,卻始終被保留,且享有極高的優先級彆。相關的文件和記錄,似乎被人為地處理過,簡潔得過分。
這背後,是否就是秦霜所懷疑的、為76號和日本人服務的秘密運輸線?
他不敢確定,但疑竇已生。
而另一方麵,他也在暗中動用自己極其有限的人手和資源多是昔日沐家舊部中仍願效忠、且未被發現的力量),瘋狂地打探芸娘的消息。每一次看似尋常的外出“辦事”或“訪友”,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偵查。他像梳頭一樣,梳理著上海及其周邊所有可能關押人的隱秘地點。
進展緩慢,如大海撈針。林婉清將芸娘藏得極深。
焦灼、憤怒、無力感日夜啃噬著他的內心。但他必須忍耐。張彥鈞的“合作”是他暫時的護身符,也是他唯一能借用的外力。
他必須先體現出自己的“價值”,才能在未來可能的關鍵時刻,向張彥鈞提出交換條件——比如,借助他的武力,營救芸娘。
窗外的雨聲漸密。
蔣希禹收回目光,走到書桌前。桌上攤著一份他剛剛批複完的航運文件——同意向張彥鈞指定的商會提供一批艙位和優先裝卸權。這是他交出的又一份“成績單”。
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箋上無意識地寫下兩個字:“忍耐”。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仿佛傾注了他所有的壓抑與決心。
下月初七,蔣家老太太壽宴。
那將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不僅是沐兮探查線索的機會,也是他——蔣希禹何景)的機會。
他需要在那個眾目睽睽的場合,進一步鞏固自己的“身份”,觀察林婉清及其黨羽的動向,甚至……或許能找到一絲關於芸娘下落的蛛絲馬跡。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張寫著“忍耐”的便箋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明滅不定。
困獸仍在籠中,但利爪已悄然磨礪,隻待時機,撕裂這令人窒息的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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