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層輕柔的白紗,籠罩著太湖的水麵。合作社的院子裡卻早已是人聲鼎沸,一派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年輕的繡娘們將一捆捆染著桑葉清香的固色劑搬上卡車,老匠人們則仔細地檢查著每一件用於演示的繡品,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這不再是一次簡單的技術推廣,這是一場出征。
薑芸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盒。盒子裡,是那幅修複好的《荷花鴛鴦繡屏》,是二十三次實驗失敗的殘次品,也是一張從縣城旅館帶回來的、皺巴巴的傳單。這三樣東西,是她今天所有的武器。
“師父,都準備好了。”林曉走到她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昨晚幾乎沒睡,一直在整理應對各種質疑的資料。
薑芸點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每一張熟悉的麵孔。張師傅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麵,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對薑芸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一個點頭,勝過千言萬語。
“出發吧。”薑芸輕聲說。
卡車緩緩駛出村莊,向著第一個目的地——石灣村駛去。石灣村是縣裡最貧困的幾個村子之一,交通閉塞,思想也相對保守。劉主任特意選了這裡作為第一站,他說:“如果石灣村能攻下來,其他村就迎刃而解了。”
卡車在崎嶇的鄉間公路上顛簸著,窗外是連綿的青山和綠油油的稻田。景色很美,但薑芸的心卻一點也靜不下來。她腦海裡反複回想著昨晚旅館裡的情景,那雙鋥亮的皮鞋,那通陰冷的電話,以及傳單上那些惡毒的謊言。
“林曉,”她忽然開口,“如果今天,村民們根本不聽我們解釋,怎麼辦?”
林曉推了推眼鏡,沉思片刻,說:“那我們就繡。我們就在村口支起繡繃,當著所有人的麵,一針一針地繡。用我們的針,用我們的手,告訴他們什麼是真的。”
薑芸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是的,行動,永遠比語言更有力量。
一個多小時後,石灣村到了。村子比想象中還要破敗,土坯房錯落,村口的老槐樹下,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村民,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戒備。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地打招呼,隻是遠遠地看著,像在看一群不速之客。
更讓薑芸心頭一沉的是,她看到幾個女人手裡,正捏著一張紙。那紙張的顏色和質地,與她口袋裡的那張一模一樣。
戰爭,在她們抵達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薑芸讓司機將車停在村口的空地上,然後和林曉、小滿等人一起,將桌椅、繡繃、繡品一一搬了下來。她們沒有急著宣傳,隻是默默地布置著一個小小的展示區。
村民們漸漸圍了上來,但都保持著距離,竊竊私語。
“就是她們,合作社的人。”
“聽說她們用化學藥水泡絲線,繡出來的東西有毒。”
“我聽說了,幾十年後就會爛掉,跟廢紙一樣。”
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一根根紮進薑芸和合作社成員的心裡。一個年輕繡娘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下意識地想把手裡的繡品藏起來。
薑芸按住了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她站到一張桌子前,麵對著所有村民。
“各位鄉親,我是薑芸。”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今天我們來,不是來強迫大家做什麼的。我們隻是想給大家看看一樣東西。”
她沒有拿出那幅精美的荷花繡屏,而是從木盒裡,拿出了那些實驗失敗的殘次品。那些金線,有的黯淡無光,有的乾脆發脆斷裂。
“這是我們用化學固色技術,最開始繡出來的東西。”她將那些失敗品舉到大家麵前,“失敗了二十多次,才有了後來你們看到的成品。技術,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試錯,需要耐心,就像我們學繡花一樣,誰沒紮破過手指?”
村民們愣住了,他們沒想到薑芸會主動展示這些“醜東西”。
這時,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從人群中走出,他是石灣村最年長的繡匠,人稱石爺爺。他手裡捏著一張傳單,眼神銳利如鷹。
“薑芸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而有力,“你說這些是失敗品,那我們怎麼知道,你現在拿出來的成品,不是另一種‘失敗品’?隻是它的‘失敗’,要等十年、二十年後才顯現?”
他揚了揚手裡的傳單:“這上麵說,你們的化學藥劑有毒,會害人。我們石灣村的繡娘,手就是命。我們不敢拿命去賭一個看不見的未來。”
“是啊,我聽說隔壁村有人用了你們的藥水,手上起了一片紅疹!”一個中年婦女跟著喊道,臉上滿是恐懼。
人群開始騷動,懷疑和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薑芸沒有急於辯解。她靜靜地聽著,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石爺爺說得對,命比天大。所以,今天,我們不談技術,我們談良心,談事實。”
她從口袋裡,也拿出了一張同樣的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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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我也是昨天才看到的。”她將傳單展開,對著陽光,“上麵的話,說得很嚇人。但是,它隻說了一件事,那就是‘害怕’。它想讓我們害怕新技術,害怕改變,然後回到原地,等著被彆人欺負。”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是誰這麼希望我們害怕?是誰這麼希望我們守著一門會慢慢老去、慢慢死掉的手藝?是那些想用最低的價錢,收走我們繡品的人!是那些把我們的心血當成廉價商品,轉手就賣高價的人!”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利劍,劃破了現場的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