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堂屋難得這般安靜,晨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卻照不進老匠人們緊繃的眉眼間。八仙桌上並排放著兩件繡品:左邊是張師傅那件民國年間的牡丹圖,墨綠的葉子褪成了灰青,豔紅的花瓣邊緣卷著白邊,像被歲月啃噬過似的;右邊是薑芸剛修複好的荷花鴛鴦繡屏,碧色的荷葉上滾著露珠般的光澤,鴛鴦眼用固色金線繡成,在光下泛著溫潤的亮,連最細的繡線都透著勁挺。
張師傅背著手站在桌尾,拐杖頭抵著青磚地,發出篤篤的輕響。他今年七十有三,這輩子繡過的牡丹能擺滿半個祠堂,可此刻目光掃過荷花繡屏時,眉頭皺得能夾碎棉線。“薑丫頭,不是我老頑固,”他的聲音帶著老輩人特有的沙啞,指尖在牡丹圖褪色的花瓣上輕輕摩挲,“蘇繡的金線,得靠靈泉養著,靠手溫焐著,哪能沾那些瓶瓶罐罐裡的東西?你這繡屏,看著亮,指不定過兩年就脆了。”
周圍的老匠人紛紛點頭。李嬸的繡花鞋在地上蹭了蹭,挪到桌前,指尖剛碰到荷花繡屏的邊緣,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就是,我娘家媽傳下的繡帕,用了五十年還軟和,哪用得著什麼化學劑?”王師傅抱著胳膊,目光落在繡屏角落的“薑氏蘇繡”印記上:“再說了,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這要是傳出去,人家該說咱們蘇繡不正宗了。”
薑芸站在桌前,指尖在繡屏邊緣頓了頓,指腹蹭過那根固色金線,冰涼的金屬質感裡藏著一絲韌勁兒,像極了她這些天熬過來的日子。她沒急著反駁,隻是從布包裡掏出一個藍布冊子,遞到張師傅麵前:“張叔,您先看看這個。”
冊子是林曉昨天從省圖書館借來的《清代蘇州府誌》,泛黃的紙頁上用蠅頭小楷寫著“蘇繡固色,以明礬浸線,曬三日方用”。林曉戴著圓框眼鏡,湊過來指著其中一段:“張爺爺,您看,清代的繡娘就用明礬固色了,明礬也是化學物質呀,這說明咱們老祖宗早就懂用‘巧勁’保繡品了。”
張師傅接過冊子,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過,老花鏡滑到鼻尖也沒察覺。他年輕時聽師父提過“明礬浸線”,隻當是老輩人的土辦法,從沒往“化學”上想,此刻再看那行字,喉結動了動,沒再說話。
薑芸趁機拿起荷花繡屏,輕輕放在張師傅麵前的木凳上:“張叔,您摸摸看,這金線的韌度,和您年輕時用的靈泉金線比,差不差?”她的聲音放得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做了二十三次實驗,每次都用合作社的桑樹葉提取汁液調固色劑,濃度減了又減,就是怕破壞蘇繡的‘軟勁兒’。您看這鴛鴦眼的針腳,還是咱們蘇繡的‘虛實針’,沒改過半分。”
張師傅的手懸在繡屏上方,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去。他的指尖粗糙得像老樹皮,劃過金線時,能清晰地感受到線與線之間的紋路——那是蘇繡特有的“密而不擠”的針腳,每一針都透著繡娘的心思。他捏起一根散落的固色金線,放在陽光下看了看,又扯了扯,金線沒斷,反而彈了彈,帶著點韌勁。
“這……”張師傅的聲音弱了些,目光落在鴛鴦眼上,那點金色亮得實在喜人,和自己牡丹圖上黯淡的金線比,像初升的太陽和將落的餘暉。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師父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蘇繡要活下去,不能隻靠老法子,得跟著世道走,但根不能丟。”那時他不懂,現在看著眼前的繡屏,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卻又亮堂了些。
李嬸見張師傅不說話,也湊過去摸了摸繡屏,又扯了扯金線,驚訝地睜大了眼:“咦,這線還挺結實,摸著和老金線一樣軟和呢!”王師傅也走過來,拿著放大鏡看針腳,嘴裡念叨:“這虛實針繡得地道,沒糊弄事兒。”
薑芸看著老匠人們的表情,懸著的心慢慢落了地。她從布包裡掏出一小袋曬乾的桑葉,放在桌上:“各位叔嬸,這固色劑的底子就是咱們合作社桑田的葉子,原料是自己的,工藝是老的,就是多了點‘巧勁’,讓繡品能存得更久。咱們蘇繡的根,還在呢。”
張師傅放下放大鏡,拿起那袋桑葉,湊到鼻尖聞了聞,桑葉的清香混著陽光的味道,讓他想起年輕時在桑田摘葉的日子。他突然拿起桌上的繡針,挑了一根固色金線,在繡屏的空白處繡了一小段“回紋”——那是蘇繡最基礎的紋樣,也是檢驗繡娘功底的試金石。金線在他手裡聽話得很,針腳走得又穩又勻,和用靈泉金線繡的沒兩樣。
“行吧,”張師傅放下繡針,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釋然,“我這老骨頭,也該學學新法子了。隻要蘇繡的根沒丟,改改也無妨。”
堂屋裡的氣氛一下子鬆了,李嬸笑著說:“那我明天就來學固色技術,正好我那批繡帕還沒完工呢!”王師傅也點頭:“我也來,省得以後繡品放幾年就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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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芸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有點發熱。她知道,說服這些老匠人,比打贏聽證會還難——他們守的不是規矩,是對蘇繡一輩子的念想。現在念想沒斷,還多了條新路,比什麼都好。
送張師傅出門時,薑芸眼角餘光瞥見桑田那邊晃過兩個穿深色夾克的人影,戴著鴨舌帽,背對著合作社,不知道在乾什麼。她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那兩人聽見腳步聲,轉身就往村口跑,很快沒了蹤影。
桑田裡的幾株桑樹蔫了,葉子卷著邊,地上留著個小小的玻璃瓶,瓶口還冒著點刺鼻的味道。薑芸撿起瓶子,標簽已經被撕了,隻留下點黏糊糊的痕跡。她正想叫人來看,手機響了,是李建國打來的。
“薑芸,你上次讓我查的日文設備說明書,我發現個問題,”李建國的聲音帶著點急切,“說明書裡提到一種‘抑製劑’,成分和咱們固色劑裡的桑葉提取物有點像,但多了種不明物質,我懷疑……有人在仿咱們的配方。”
薑芸握著手機,看著地上蔫掉的桑樹,又看了看手裡的玻璃瓶,心裡突然沉了下去。山崎的人沒放棄,他們不僅想仿配方,還想破壞合作社的桑田——這可是固色劑的原料來源。她捏緊了玻璃瓶,指節泛白,陽光照在瓶子上,折射出冷光,像藏在暗處的刀子。
“李工,你再查查那不明物質是什麼,”薑芸的聲音穩了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另外,我讓合作社的人加強桑田的巡邏,不能讓他們再搞破壞。”
掛了電話,薑芸站在桑田邊,風吹過桑葉,發出沙沙的響,像是在提醒她——技術革命剛起步,暗處的陰霾還沒散,這場守護蘇繡的仗,還得接著打。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固色金線,陽光落在上麵,亮得刺眼,卻也暖得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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