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臨時搭建的帆布棚角，風一吹就滾落在青磚地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薑芸踩著沾著濕氣的布鞋走過去時，張強正背著手在地基邊緣踱步，藏青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把腰杆挺得筆直，像棵守著田地的老榆樹。
薑社長，東邊那排木樁我又加固了，夜裡起風也不怕塌。張強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他從口袋裡摸出個皺巴巴的本子，翻開給薑芸看，這是昨晚的巡邏記錄，後半夜來了夥收廢品的，我讓他們繞去村西了，沒靠近工地。
薑芸接過本子，指尖觸到紙頁上的油漬——想來是淩晨啃饅頭時蹭上的。她逐行看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忽然停在帆布棚漏雨那行：棚子漏雨怎麼不告訴我？夜裡放著繡品的箱子要是濕了...
放心！張強急忙擺手，我把自家的塑料布都拿來鋪了，王嬸還幫著搬了幾盆炭火烘著，繡品一根絲線都沒潮。再說你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總不能啥事兒都要你操心。
正說著，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伴著一串清脆的笑鬨。薑芸抬頭望去，隻見李娟領著七八個貧困村的繡娘，正從拖拉機上往下搬鼓鼓囊囊的麻袋，麻線捆紮的袋口露出幾縷雪白的蠶絲，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薑社長！我們把今年頭批的春蠶絲送來了！李娟踩著泥地跑過來，褲腳沾著草屑，臉上卻笑開了花，我爹說這是最結實的好絲，泡在水裡都不容易斷，做展品最合適！
薑芸剛要上前幫忙，就被王桂香從後麵拉住了。老太太手裡端著個搪瓷盆，裡麵是剛蒸好的紅糖饅頭，熱氣裹著甜香撲在臉上：你可彆沾手了，讓姑娘們搬去棚裡就行。快吃個饅頭墊墊，扶貧辦的劉主任一會兒就到，說要看看重建進度。
帆布棚裡早已架起了臨時繡架，年輕繡娘林曉正拿著繃子給幾個貧困村繡娘演示針法。見薑芸進來，她抬起頭笑了笑，指尖的繡花針還穿著絳紅色的絲線：薑姐，她們學的挺快，剛才已經能繡出荷花的輪廓了。旁邊一個穿藍布衫的小姑娘趕緊把繃子遞過來，臉頰漲得通紅：薑社長，您看看...我總繡不直花瓣的紋路。
薑芸接過繃子，指尖撫過略顯生澀的針腳，忽然想起自己剛學繡時，陳婆婆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教的。她示意小姑娘坐下，從針線筐裡挑出一枚細針：你看，繡荷花瓣要跟著紋路走，針腳要像雨打在荷葉上，疏疏密密才好看。她手腕輕轉，絳紅色絲線便在素色綢緞上暈開，真像半開的荷花沾著晨露。
棚外忽然傳來工人的驚呼，緊接著是鐵鍬落地的聲響。薑芸心裡一緊，丟下繃子就往外跑，隻見地基中央的土坑裡，兩個工人正蹲在地上，盯著一塊露出半截的木板發愣。木板被潮氣浸得發黑，邊緣還嵌著銅製的合頁，顯然是個舊木箱。
小心點挖，彆碰壞了。薑芸快步走過去，心臟莫名跳得厲害。張強已經搬來幾塊木板鋪在坑邊，防止泥土塌進去。工人們用小鏟子慢慢清理著木箱周圍的泥土，半個時辰後，一個半尺見方的舊木箱終於被抬了上來。
木箱表麵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樣，銅合頁已經鏽跡斑斑，卻還牢牢扣著。王桂香湊過來摸了摸：這看著像是民國時候的東西，我奶奶那輩的嫁妝箱子就長這樣。薑芸蹲下身，指尖觸到紋樣的凹槽時，忽然想起空間裡那枚金針的柄部，也刻著一模一樣的纏枝蓮。
劉主任的車剛好在這時開到工地，看到圍著的人群也走了過來。聽說是地基下挖出來的舊物，他當即吩咐：先搬到棚裡去，彆讓太陽曬著。要是有文物價值，得聯係文化館的人來看。
帆布棚裡的繡娘們都圍了過來，大氣都不敢出。薑芸找了塊軟布擦去木箱上的泥土，試著輕輕掰了掰銅扣，沒想到鏽跡之下的銅扣竟然應聲而開。木箱裡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上麵靜靜躺著一個竹製的繡娘工具箱，旁邊還疊著幾塊泛黃的繡片。
李娟忍不住驚呼：這針插得真好看！工具箱的側麵插著十幾枚粗細不一的針，最中間那枚金針格外顯眼，針柄上的纏枝蓮紋樣在光線下流轉，和薑芸空間裡那枚幾乎一模一樣。薑芸的指尖顫抖著伸過去，剛碰到金針的尾部，就感覺指尖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脈裡輕輕跳動。
這枚金針...陳婆婆忽然開口，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亮光，我小時候聽我娘說，民國時候有位姓沈的繡娘，手裡有枚傳家金針，繡出來的東西跟活的一樣。後來戰亂的時候，那位沈繡娘就失蹤了，沒想到...
薑芸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空間裡那本殘缺的繡譜，首頁就寫著沈氏繡法四個字。原來自己和那位民國繡娘的關聯，竟然以這樣的方式浮出水麵。她小心地把金針取出來，放在手心細細看著，針尾刻著的字雖然模糊，卻清晰地映入眼簾——和她名字裡的一模一樣。
棚外傳來汽車喇叭聲，瑪利亞帶著兩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走了進來，手裡捧著個銀色的箱子：薑，我們帶來了好東西！她打開箱子，裡麵是幾台銀色的存儲設備，這是國際機構捐贈的防火存儲櫃，能恒溫恒濕，繡品放進去絕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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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木箱裡的金針，瑪利亞的眼睛亮了起來，拿起相機小心翼翼地拍著：這是非常珍貴的曆史遺物！我要把它記錄下來，放進非遺保護的檔案裡。對了，展會組委會剛才給我發消息，說要新增一個災後重建非遺保護主題論壇，特意邀請你發言呢。
薑芸握著金針的手一頓，抬頭看向棚外。重建中的倉庫已經立起了幾根木柱，陽光透過木柱的縫隙灑進來，落在繡娘們忙碌的身影上。年輕繡娘教貧困村繡娘針法時的耐心，老匠人指導時的認真，張強巡邏時挺直的背影，王桂香端來熱茶時的笑容...這些畫麵在她腦海裡交織，忽然就明白了什麼。
她把金針放回工具箱，輕輕合上木箱，轉身對眾人笑道：蘇繡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大家的。風從棚外吹進來，掀起她鬢邊的碎發，陽光落在她眼裡，像盛著一汪清亮的泉水。
劉主任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給薑芸看：資金已經到位了，下周就能進一批新的木料，爭取月底把倉庫主體建好。瑪利亞則拉著薑芸的胳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論壇的發言內容，說要把她們災後重建的故事講給全世界聽。
傍晚時分，工人們收工了，繡娘們也陸續散去。薑芸獨自留在帆布棚裡，再次打開那個舊木箱。除了工具箱和繡片，箱底還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條。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是用毛筆寫的幾行小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靈泉有源，匠心為引，傳承為脈，團結為基...
她反複讀著這幾行字，忽然想起空間裡那口靈泉，每次刺繡時指尖感受到的暖意，似乎都和這字跡裡的有著某種聯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村莊的犬吠，薑芸把紙條折好放進懷裡，指尖再次撫過那枚金針，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堅定的力量——她不僅要重建倉庫，還要守住蘇繡的根，讓這份傳承真正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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