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工地上已經響起了富有節奏的敲擊聲。新倉庫的地基已經初具雛形,鋼筋水泥的骨架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像一具等待注入血肉的骨骼。與這片現代工地格格不入的,是旁邊那片由繡娘們自己開辟出的、充滿生命氣息的臨時繡區。
薑芸坐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草圖。她的眉頭微蹙,不是因為煩惱,而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頭腦風暴。
“非遺扶貧成果展”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她們必須拿出一批全新的、有分量的展品。重繡舊的圖樣,固然穩妥,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那場大火,是她們共同的傷疤,也是她們重生的烙印。如果新的繡品不能承載這份記憶,不能體現這份淬煉後的精神,那便失去了靈魂。
“芸姐,要不……我們還繡《百鳥朝鳳》?”小芳試探著問,“那是我們的招牌,重新繡出來,更能證明我們的實力。”
薑芸搖了搖頭,用樹枝劃掉了地上的鳳凰輪廓。“不行。”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百鳥朝鳳》是我們的過去,它已經在大火中完成了它的使命。現在,我們需要繡的是我們的現在,和我們的未來。”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她們的臉上,有疲憊,有塵土,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堅韌和對未來的期盼。
“大家想想,這場大火,我們失去了什麼?”她問。
“倉庫,繡品,絲線……”有人小聲回答。
“我們得到了什麼?”薑芸接著問。
這一次,現場安靜了下來。繡娘們麵麵相覷,似乎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我得到了。”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響起。是陳婆婆。她放下手中的針線,緩緩站起身,“我得到了一群好徒弟,看到了蘇繡真正的根,沒斷。”
“我也得到了!”李家屯的李嬸激動地站起來,“我學到了一輩子都沒見過的針法,感覺自己這雙手,又能繡出花來了!”
“我得到了安全感。”張強低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正靠在一棵樹上,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這片區域,“我知道了,守護大家,比守護任何東西都重要。”
“我得到了……一個家。”王桂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過來,眼眶有些濕潤。
一句句樸實的話語,像一顆顆石子,投進了薑芸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她手中的樹枝,開始在泥地上飛快地舞動。
不再是繁複的百鳥,不再是嬌豔的荷花。
她的筆下,出現了一片焦黑的土地,土地的裂縫中,倔強地鑽出一株新芽。新芽的頂端,不是一朵花,而是一隻由無數隻手共同托舉起來的、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眼睛的瞳孔裡,倒映著藍天白雲,倒映著一張張繡娘的臉。
畫的背景,是無數根絲線,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這片焦土與新芽緊緊包裹。
“這是什麼?”小滿好奇地問,她的手輕輕撫摸著地麵,感受著樹枝劃過的痕跡。
“這叫《涅盤》。”薑芸輕聲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顫抖的、被靈感擊中的激動,“焦土是我們的過去,新芽是我們的現在,而這隻眼睛,是我們的未來。它看著我們,也看著世界。它告訴我們,蘇繡沒有死,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重新睜開眼睛。”
她頓了頓,指著那些彙聚的絲線。
“而這些絲線,就是你們,是李家屯的鄉親,是所有幫助我們的人。是‘團結’,讓我們從灰燼中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這幅畫震撼了。它不美,甚至有些抽象和殘酷,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直擊人心。它不是一幅簡單的繡品,而是她們共同經曆的史詩。
“就繡它!”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對!就繡《涅盤》!”
“我們用李家屯送來的絲,繡這片土地!用我們合作社的絲,繡這隻眼睛!”
氣氛瞬間被點燃。大家不再迷茫,不再彷徨,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她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要用針線去講述的故事。
夜幕再次降臨,工地恢複了寧靜。薑芸送走最後一批加班的姐妹,獨自回到板房。白天的興奮漸漸平複,那個更深沉的謎團,又浮上了心頭。
她點亮應急燈,再次翻開了那本殘缺的《民國繡娘日記》。
這一次,她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閱讀。她的目標很明確——尋找與“雲紋”相關的任何蛛絲馬跡。她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不放過任何一個字,任何一個標點。
日記的前半部分,大多是記錄繡娘的日常生活,對繡技的感悟,以及對時局的憂慮。薑芸已經看過很多遍,並未發現特彆之處。
但當她帶著“雲紋”這個鑰匙去重讀時,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細節,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在一頁記錄著為某個大家族繡製壽屏的日記裡,她看到這樣一句話:“……那李家祖上亦是姑蘇望族,其家徽為一朵流雲,與我蘇繡薑氏之祥雲頗有淵源,針法亦多承我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