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美術館的展廳裡,人流如織。
“‘非遺扶貧成果展’蘇繡專區”的紅色橫幅下,薑芸站在剛剛布置好的展位前,輕輕調整著最後一件展品的角度。晨光從高窗斜射而入,在她手中的繡品上跳躍——那是一幅災後新作的《涅盤鳳凰》,金紅絲線在火光灼痕般的底色上蜿蜒,每一針都透著浴火重生的力量。
“芸姐,論壇的發言稿我重新打印了。”小滿抱著文件夾快步走來,手語流暢,“聾啞學校的老師們已經到了,他們想先看看小滿的盲繡演示區。”
薑芸接過稿子,目光卻落在展廳另一側——幾個白發蒼蒼的老繡娘正帶著年輕學徒,小心翼翼地將《百鳥朝鳳》盲繡版掛上特製展架。那幅長達三米的繡卷在燈光下展開時,整個展廳都安靜了一瞬。
“告訴他們,論壇結束後我會親自去交流。”薑芸輕聲說,“小滿,你緊張嗎?”
女孩搖搖頭,手指在空氣中劃出堅定的弧度:“我的手指記得每一針。”
上午九點,開幕式準時開始。
當薑芸作為“災後重建非遺保護”主題論壇的首位發言人走上講台時,台下坐著的不僅有各級文化部門領導、非遺專家,還有從各地趕來的手藝人、合作社成員,以及那些在火災後伸出援手的貧困村繡娘們。王桂香坐在第一排,手裡緊攥著記錄本;張強站在展廳入口處,目光如巡邏時般警惕。
“三個月前,我們的倉庫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薑芸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會場,平靜而有力,“但燒不掉的,是繡娘們傳承了數百年的手藝,是幾十個村莊在脫貧攻堅中結下的情誼,是當我們遇到困難時,從四麵八方伸來的手。”
她身後的大屏幕上,投影出一張張照片:被熏黑的繡架旁,老匠人手把手教年輕人分絲;臨時搭建的工棚裡,來自不同村落的繡娘們圍坐趕工;新倉庫地基下挖出的那個民國工具箱,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有人問我,蘇繡最重要的是什麼?是技法?是圖樣?還是那些珍貴的絲線?”薑芸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火災後我明白了——最重要的是‘人’。是願意在淩晨三點起來巡夜的保安,是放下自家農活來幫忙做飯的大姐,是跋涉幾十裡山路送來桑蠶絲的貧困村姐妹,是那些在我們幾乎一無所有時,依然相信這門手藝值得傳承的每一個人。”
台下響起掌聲。薑芸看到坐在角落裡的瑪利亞微微點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代表正認真記錄著。
“所以今天展出的,不隻是繡品。”她點擊翻頁,屏幕上出現合作社成員的全家福,“我們展出的是一個集體守護非遺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年輕繡娘教貧困村姐妹新技法,讓她們的作品能賣到更遠的地方;老匠人把壓箱底的絕活傳給年輕人,哪怕那可能要花上好幾年才能掌握;縣扶貧辦幫我們重建的不僅是一座倉庫,更是一個能讓手藝人生存下去的生態係統。”
論壇進行到互動環節時,一位來自高校的教授提問:“薑老師,您提到‘集體守護’,但非遺傳承中常遇到門戶之見、技法保密等問題,您如何協調這些矛盾?”
薑芸笑了:“我們合作社有個規矩——任何人發明了新針法或改良了舊技法,必須在月度交流會上公開演示。作為回報,合作社會將這項技法以發明者的名字命名,並在所有對外銷售的相關繡品中標明。這樣一來,技藝不再是私藏,而是可以增值的‘集體專利’。”
她示意工作人員舉起一幅荷花繡屏:“比如這幅作品使用的‘桂香疊暈法’,就是王桂香大姐在傳統套針基礎上改良的。現在這種方法已經成為合作社的標誌性技法之一,而桂香姐每月都能收到相應的技法使用分紅。”
台下響起一片讚歎聲。王桂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紅。
論壇在中午前結束。薑芸剛走下講台,就被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中年女士攔住了。
“薑女士,冒昧打擾。”女士約莫五十歲,氣質溫婉,手中捧著一個深藍色的布包,“我叫林婉清,是林素音的後人——您在地基下找到的那個工具箱,屬於我的曾祖母。”
薑芸怔住了。林素音——這個名字在她母親留下的筆記中出現過,正是那位民國時期失蹤的天才繡娘。
“這裡說話不方便。”林婉清環顧四周,“我帶來了曾祖母完整的日記,我想……您應該看看。”
展廳三樓的小會議室裡,薑芸輕輕翻開那本用藍布精心包裹的日記。
紙張已經泛黃脆化,但娟秀的小楷依然清晰。日記從1919年開始記錄,那時林素音還是個十六歲的繡坊學徒。薑芸一頁頁翻過,看著那些關於針法琢磨、花樣創新的記載,仿佛看見一個與自己隔著時空相望的靈魂。
“今天在靈泉邊繡牡丹,泉水映著絲線,竟繡出了三層暈色……”1923年4月的一頁上這樣寫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薑芸心跳加速——靈泉!日記裡果然提到了靈泉!
她繼續往後翻,手漸漸顫抖。1925年的日記裡,林素音詳細描述了一個夢境:泉眼深處有光,需要集齊“匠心、傳承、團結”三把鑰匙才能開啟。日記的最後一頁,畫著一幅精細的圖案——一眼泉水從蘇州繡娘祖祠的地下湧出,流向四麵八方,最終彙成一張覆蓋全球的繡網。圖案右下角,是一個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遺標誌驚人相似的變體紋樣。
“曾祖母1937年春天失蹤的。”林婉清的聲音很輕,“家裡人都說她是跟人私奔了,隻有我知道不是。她失蹤前夜,把這本日記和這個交給我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