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繡娘祖祠的青瓦在暮色中泛著濕潤的光。薑芸推開那扇斑駁的朱漆大門時,雨剛停,庭院裡的青石板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
“薑女士,這邊請。”李主任——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人——提著馬燈迎上來。燈光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一團暖黃,照亮了他臉上的皺紋,每一條都像是歲月用針線在臉上繡下的痕跡。
後院比想象中更大。三進院落,每一進的屋簷下都掛著褪色的繡品:百子圖、福壽紋、山水屏風,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像一群沉默的見證者。最深處,那口古井被一圈臨時搭建的防水布棚圍著,井口高出地麵三尺,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鏡,邊沿處深深的繩痕訴說著百年時光。
“就是這裡。”李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薑芸走近井口。井水果然上漲了,距離井沿隻剩不到一尺,水麵異常平靜,倒映著棚頂燈光,像一塊巨大的黑綢。而井壁上——她屏住呼吸——密密麻麻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
那不是字,是圖。
用極細的線條勾勒出的針法圖譜,一層疊著一層,從水麵下方一直延伸到目光所及的最深處。有些圖譜旁還有小字注解,是不同時代的筆跡:楷書、行書、甚至還有更古老的篆書。
“我們請了文物局的人來看過。”李主任的聲音在井邊回蕩,“初步判斷,這些圖譜是用特殊礦物顏料混合犀角粉鐫刻的,平時隱藏在石縫中,遇水膨脹才會顯現。按照水文記錄,蘇州地區上一次大範圍地下水上漲是在……乾隆五十八年。”
三百年。正好三百年。
薑芸俯身細看離水麵最近的一幅圖譜。那是一幅“雙麵三異繡”的分解圖示——正麵牡丹反麵蝴蝶,異色異形異針,標注的技法名稱是“林氏疊影針”,旁邊小字:林素音創於民國十五年。
她的手微微顫抖。母親筆記裡提過這種失傳的絕技,說民國後再無人能繡出真正的雙麵三異。
“還有更奇的。”李主任用長竹竿指向井壁另一側,“您看這裡。”
燈光隨著竹竿移動。那是幾幅與周圍中式圖譜風格迥異的圖案:櫻花紋、流水紋、扇麵紋,技法標注為“暈染分層針”,旁邊日文假名與漢字混雜的注解中,能辨認出“應永二十七年”、“唐繡渡海”等字樣。
應永二十七年——公元1420年,明朝永樂年間。
薑芸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她想起雷諾教授的話,想起山崎會社那份“東亞刺繡技法同源論”報告。
“這些日式圖譜……”她喃喃道。
“我們查了祖祠的曆代修繕記錄。”李主任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明宣德年間,確實有一位日本僧人來蘇州學習刺繡,在祖祠寄居三年。當時的掌事繡娘在日誌中記載,僧人名覺信,來自京都西陣織世家,他用日本染色技法交換了我們的劈絲工藝。”
曆史在井壁上交錯。不同的筆跡,不同的語言,卻在同一麵石壁上留下對話的痕跡。
“所以那些技法不是誰抄襲誰。”薑芸輕聲說,仿佛在對自己說,“是交流,是互相滋養。”
就在這時,她懷中的傳承印突然發燙。
薑芸急忙取出印章。青玉在井水的映照下泛出奇異的光澤,那些內部的絲線紋路如活物般遊動,最終全部指向井壁某處。她順著指引看去,在水麵下方約三尺的位置,有三幅被特彆框出的圖譜,呈品字形排列。
第一幅是“匠心鑰”——圖示是一根針穿過七層絲綢,每層絲線顏色不同,注解:“分絲至微,方見真色。”
第二幅是“傳承鑰”——圖示是老中青三隻手共執一根針,針引長線貫穿百年:“手手相傳,線不斷,藝不絕。”
第三幅是“團結鑰”——圖示是無數絲線從四麵八方彙聚,織成一張覆蓋山川的繡網:“千絲萬縷,共繡山河。”
三幅圖的正中央,留著一處空白。空白的形狀,恰好與傳承印的印麵完全吻合。
“李主任,”薑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我需要下井。”
晚上八點,當安全繩係在腰間、薑芸被緩緩吊入井中時,手機在井口響了起來。是王桂香從省城打來的。
“芸姐,展會出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山崎會社在日本召開記者會,展示了他們所謂的‘京繡三十六針法’,其中二十三種和我們井壁上的圖譜……幾乎一模一樣!現在網上全亂了,有人說我們是抄襲日本,還有人說祖祠的井壁是近期偽造的!”
薑芸懸在井壁中央,井水在她腳下三尺處幽幽反光。手機信號時斷時續,王桂香的聲音夾雜著電流雜音:“更麻煩的是,他們拿出了1420年日本宮廷的刺繡文書,上麵記載的技法名稱,和井壁上的日文注解……對得上。”
曆史在此刻變成了雙刃劍。證明交流存在的證據,也可能被曲解為源流歸屬的證據。
“桂香姐,”薑芸儘量讓聲音平穩,“你把井壁圖譜的照片,尤其是那些中日技法並列的部分,全部發到合作社的社交媒體賬號上。配上文字說明:真正的傳承從來不是獨占,而是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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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芸姐,這樣不是等於承認……”
“承認曆史不可篡改。”薑芸打斷她,“承認我們的祖先足夠自信,敢把看家本領教給遠道而來的人;也承認彆人的祖先足夠聰慧,能學會並改良這些技藝。這才是文明該有的樣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明白了。芸姐,你那邊……”
“我找到答案了。”薑芸看向近在咫尺的三幅鑰圖。在井水的濕氣中,那些金色線條仿佛在流動,“告訴所有人,明早九點,我們直播回應一切。”
掛斷電話,她繼續下降。井壁的涼意透過衣衫,傳承印在胸口發燙,冰與火在身體裡交彙。當她的視線與三幅鑰圖齊平時,安全繩停了下來。
井壁在此處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凹陷。薑芸舉起傳承印,比對著凹陷的形狀——完全吻合。她深吸一口氣,將印章緩緩按入凹陷。